孙承宗离开京城之后,日子并没有停下来。
崇祯十一年的春天,照样一天一天地过。
柳絮飘完了,槐花又开了,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护城河边的迎春花谢了,桃花接着开,桃花谢了,海棠又顶上来....紫禁城里的花事,比朝堂上的事还要忙,一茬接一茬,从不落空。
可朱由检觉得日子变慢了。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太注意的事。
比如上朝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去看那些老臣....看他们的人。
他越看越心惊。
这些人,崇祯元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朱由检努力地回想。
那时候他十七岁,看谁都像长辈,看谁都像能替他扛事的人。
那时候这些老臣....正是当打之年。
站在朝堂上,腰杆笔直,声音洪亮,说起国事来滔滔不绝,眼睛里全是光。
户部尚书毕自严,是孙承宗走后,朱由检最不敢细看的人。
毕自严今年六十八了。
六十八岁搁在后世,不过是个刚退休的老干部。
可搁在崇祯十一年....那已经是大半个身子入了土的人。
大明朝堂上,能活过六十岁的文臣武将,十个里头找不出三个。
毕自严不但活过了六十,还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好几年。
帝国的钱袋子,他替皇帝攥着;千千万万两白银从他手里流过,一笔一笔,有进有出,有收有支;军饷要找他,赈灾要找他,修河要找他,建城要找他,百官俸禄要找他,当然....这个皇室开支没找他要钱。
天下所有的人都在问他要钱,而他必须从干瘪的国库里变出钱来。
崇祯元年到崇祯十年,是大明最难熬的十年。
辽东在打仗,中原在流寇,西北在旱灾,西南在土司叛乱,皇帝又年年在扩张...用钱的地方像无底洞,挣钱的地方全被打烂了。
换一个人,早垮了。
毕自严没有垮。
他和皇帝一起,把大明的国库从一个空壳子一步步填实了。
他用了皇帝给的各样的办法....清查田亩、整顿盐课、开源节流、裁撤冗员、推行海外贸易....从泥潭里把大明的财政一点一点拽出来。
朱由检知道,没有毕自严在户部撑着,他的军改改不动,海疆开不了,西域打不下。
说白了,所有的一切....刀枪、战马、战舰、火炮、粮草、军饷....最后都是银子。
没有银子,什么都是空谈!
现在这个替他数银子的人,也老了。
……
距离孙承宗离京,整十天。
这天一大早,毕自严递了牌子请求觐见。
午时刚过,毕自严就到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户部的官员,有四十出头的,也有五十来岁的,清一色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鹌鹑。
这群人站在乾清宫门口,毕自严站在最前面,脊背挺着....挺得很用力,像是每一节脊椎都在使劲。
他身旁的侍郎轻声说了句什么,毕自严侧过头去听。
“让他们进来。”朱由检对王承恩说。
毕自严迈进东暖阁的门槛时,朱由检特意站起来,走到案前两步的位置等着。
毕自严要跪,被他一把扶住。
“毕阁老不用跪。朕说过多少次了,你腿不好,站着奏事就行。”
“礼不可废。”毕自严还是跪了下去。
户部的官员们跟着跪了一地。
朱由检扫了一眼他们....都是熟脸。
这一屋子人,是大明财政的半个家底。
“都起来。”朱由检回到案后坐下,“赐座。”
太监们搬来几把椅子,毕自严坐了,其他人不敢坐,只在两旁站着。
朱由检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毕阁老。孙阁老走那天,你去送了?”
毕自严一怔,点头:“臣去了。”
“他说了什么?”
“孙阁老说....”毕自严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他说....景曾,我先走了。你再多撑一撑。”
朱由检看着毕自严的脸。
那张脸比去年又瘦了一圈,眼窝陷得更深了,颧骨凸得更厉害了。
“毕阁老。”朱由检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你别急着走。”
毕自严愣了一下。
“你得给我....留个缓冲。”
毕自严嘴唇动了动,他笑了,那笑容是苦的。
“陛下....臣何尝想走。臣要是能再干十年....”他停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这身子,不争气啊。今年正月里犯了一场病,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浑身酸疼,眼冒金星,半夜盗汗,被子褥子湿得能拧出水来....御医说是什么阴虚崩漏,开了方子。
臣吃了药倒是好了些,可底子是亏空了。
就像一口井,水还有,可取水的绳子短了,再怎么绞也绞不上来,只能看着那水在底下晃荡,就是够不着。”
他说完笑了起来,笑里头没有自怜,只有释然。
朱由检忽然想起了什么,也苦笑了两声:“朕有时候也感觉,十七八岁的时候熬夜批折子,一熬一宿,第二天还能骑马射箭。现在....现在批到三更就撑不住了。”
毕自严看着皇帝,眼中露出一丝心疼:“陛下也别太苛待自己。这些事,慢慢来,陛下,才是大明的天!”
朱由检摆摆手,坐直了身子,“行了,不扯这些了。今天你是来汇报的,说说吧....去年一年的收成怎么样?”
毕自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翻开。
他身边立马有郎中递过来一副花镜,铜框圆片,架在耳朵上看着有些滑稽。
毕自严戴上花镜,瞬间像变了个人一样,精神头一下子提了上来。
“臣按区域来汇报,先从海外行省说起。”
朱由检点点头。
“先说海东省....”毕自严翻开折子的第一页,“海东行省去年的收益主要来自四个方面:白银矿石、铜矿石、军工硫磺、优质木材。”
他的声音很清晰,中气也还算足,说起这些数字来如数家珍:
“石见银山、生野银山,还有北海道的诸矿山,去年一年出银矿石折合纯银,官营冶炼提纯之后入库数额,算上铜矿....全是高品位矿,最富的那几个矿口出的矿石含铜量超过七成,直接能拿去铸钱。
硫磺主要出在九州岛的火山地带,现在大明的火炮数量上去了,火药需求量翻了三倍,硫磺直接拉到兵部的火药局入库,省了一大笔从南洋采购的银子。木材更不用说....
海东省的桧木、杉木,木质细密,耐腐耐潮,造船局去年造的那批新式福船,龙骨全是海东行省供的料。”
“总收益,折成白银入库....一千二百八十万两。”
朱由检微微点头,这个数字他之前有过预估,出入不大。
“海东省的本土手工业呢?”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朕记得,海东省原先也有不少手工业....刀匠、织坊、漆器,这些现在怎样了?”
毕自严合上手中的折页,“少了。海东省的手工业原本就比不过大明,开省之后,大明的棉布、铁器、瓷器一涌而入,价格便宜质量又好,谁还买本土货?再加上收归官营....矿场、山林、港口全是朝廷的,没有民间富商截留利润,收益直接入官库。”
停了停,他补充道:“海东行省农户基本上变成了矿工....男的挖矿伐木,女的种田打渔,所有的产出直接由行省衙门定价收购,转运本土。一进一出,全是朝廷的利。”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毕自严继续往下翻。
“南洋行省的情况,和海东不太一样。海东是矿产为主,南洋是经济作物加战略物资。”
朱由检听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郑芝龙那边,去年截留了多少军费?”
毕自严没有停顿,这是早就在户部账册上做好了盘算的数字:“南洋行省年度总毛利是二千一百六十万两。截留在南洋本地,直接充作郑芝龙舰队的养兵、修船、补给、弹药、日常开销....九百万两。剩下的一千二百六十万两通过海路解送本土入库。”
朱由检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郑芝龙的南洋舰队...这支舰队是帝国海疆的锁钥,是掐住欧洲商船咽喉的那只手。
不贵。
而且是南洋行省自己挣出来的,不用国库额外拨一两银子。
等于说....朝廷白得了一支海上雄师,还白得了一千二百六十万两银子。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得很。
毕自严又翻了一页:“天竺行省,这是体量最大的。”
“天竺去年的粮食产出....稻米、小麦、豆类,合计折算之后大致是三千万石。其中一成留作当地官仓存粮和行省驻军口粮,两成半走海路到南洋行省补郑芝龙的军粮缺口,剩下的....全部运回本土,充作各地常平仓储备和赈灾调剂。”
朱由检微微动容,这里面的官仓存粮到底足不足...朱由检没例会,反正洪承畴说天竺安稳,那就是安稳了。更何况还有安都府各种折子...
三千万石,哪怕只运回一半出头,那也是一千多万石粮食。搁在十年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崇祯元年的时候,北方大旱,饿殍遍野,国库里能调动的粮食简直不堪回首...
“棉花。”毕自严继续念,“天竺的长绒棉,纤维长、韧度高、手感好,跟松江府本地产的中绒棉不一样,适合纺高支细纱。
天竺出产的棉花,三成留在行省本地织成粗布,供应当地百姓和驻军,七成运回本土,分到松江、苏州、杭州的官营织坊,加工成高支棉布。这批棉布一部分内销,一部分出口....卖给佛郎机人和红毛夷的价钱是内销价的四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