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丧呢?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沈二石眉头一皱。
“松江府传来的消息!”伙计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三万匹准备发往海东省布政使司的上等丝绸,在港口被扣了!说是京城直接下的旨意,海东省四岛突发春寒,朝廷要优先调拨棉布过海,丝绸商船全部暂缓出港让航道!现在松江府的生丝价格,一个时辰内暴跌了一成!”
“啪!”沈二石手中的翡翠核桃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什么时候的事?!”他一把揪住伙计的领子。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松江府的赵老爷,花了二十两银子,通过那个什么电报,直接把消息发到了苏州电报局!”伙计哭丧着脸,“赵老爷的人一拿到消息,立刻在苏州城里大肆抛售生丝契约,现在全城的丝绸商都在跟风砸盘啊!”
沈二石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半个时辰!
从松江到苏州,哪怕是跑断马腿,也得大半天。
可现在,只用了半个时辰,一场足以让无数商贾倾家荡产的市场风暴,就已经席卷了苏州!
那二十两银子算什么?他库房里压着的那五万匹生丝,若是不赶紧脱手,转眼间就要亏掉几万两白银!
时间。在这个瞬间,沈二石终于领教到了皇权与科技结合后,那降维打击般的恐怖力量。
“快!备银子!”沈二石一把推开伙计,状若疯癫地往楼下冲,“去电报局!给京城分号发报!给广州分号发报!问清楚海东省航道的具体封锁日期!快啊!”
当沈二石冲到电报局门口时,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来晚了。
原本冷清的衙门前,此刻已经挤满了苏州城大大小小的商贾。
平日里互相作揖慢条斯理的江南老爷们,此刻一个个红着眼,挥舞着手里的银票,像赌徒一样声嘶力竭地喊着。
“我出一两银子一个字!让我先发!南京的棉花价格,快给我查!”
“滚开!老子出二两!广州湾的红毛船到底卸货没有?给我广州分号发报!”
衙门台阶上,穿着飞鱼服外罩承政院罩甲的锦衣卫百户,手按绣春刀,冷冷地看着这群陷入疯狂的商人。
“按规矩排队。”百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煞气,“字银一钱,童叟无欺。敢插队者,锁拿诏狱,没收家产。”
队伍瞬间安静了下来,商人们如梦初醒,只能焦急地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一串串代表着财富与生死的铜音,在发报员的指尖化作电波,飞向大明庞大版图的各个角落。
沈二石站在寒风中,突然打了个冷战。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从衙门屋顶延伸出去的细细缠线,一直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大明的商业规矩,在这根线面前,过往所有的消息垄断地方行会勾结串联,全都是个笑话!
……
崇祯十二年十二月,广州府,市舶司旧址。
这里曾经是整个大明最藏污纳垢也最油水丰厚的地方。
海风呼啸,珠江口外的伶仃洋上,白帆蔽日。
一艘形制巨大的福船缓缓驶入港口,吃水极深,显是满载着重物。
船楼上,站着南洋巨贾郑家的大掌柜郑森。
这艘船上装着从吕宋运回来的整整六十万两白银,以及名贵香料。
按照旧例,只需给市舶司的主事塞上两万两的冰炭敬,这批货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广州的大宗黑市,逃掉朝廷大半的关税。
船刚靠岸,几名穿着承政院号服的小吏便带着锦衣卫踏上了跳板。
“停船,落锚,交单子。”领头的锦衣卫总旗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郑森笑着迎上前,熟练地从袖子里滑出一张薄薄的银票,连同一份缩水了一半的货物清单一并递了过去:“军爷辛苦。海风大,这点茶水钱,兄弟们拿去买酒暖暖身子。”
总旗连看都没看那张银票,只是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香料三千斤,白银十万两。”总旗冷笑一声,将清单递给身后的小吏,“去,给京城户部拍电报。核查郑氏船队的离港申报与吕宋商馆的底档。”
“是!”小吏转身跑向港口高处那座竖着粗大天线的砖楼。
郑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军爷,这……往日不都是当场验货就放行吗?这拍什么电报,又是何意?”
“往日是往日。”总旗手按刀柄,目光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郑森,“陛下有旨,四大海港的货物,全由电报直达京城对账。你这单子若是对得上,自然放行;若是对不上……”
总旗没有说下去,但港口周围那几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炷香的时间,对郑森来说,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他的冷汗浸透了厚重的棉袍。
他听说过电报,但他以为那只是朝廷用来传递军情的花架子,谁能想到,皇帝居然把这玩意儿用在了查账上!
他在吕宋装货时,当地的大明市舶司分局是有底档的,但他万万没想到,那底档居然能比他的船跑得还快!
“报....”
一声拉长音调的呼喊打破了港口的宁静。
一个小吏拿着一张刚刚抄好的电报译文,快步跑来,大声念道:“乾清宫内阁并户部复电:查吕宋分局底档,郑氏福船实载白银六十万两,香料一万斤。实单与报单严重不符,涉嫌巨额瞒报走私!”
郑森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甲板上。
“拿下!”总旗拔出绣春刀,刀锋直指郑森,“依大明新律,瞒报海关税款,全船货物充公入内帑!主犯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数十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郑森和一众船员死死按在甲板上。
周围停泊的其他商船上,无数双眼睛目睹了这一幕,所有人噤若寒蝉。
那根高高矗立在港口的电报天线,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