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味还没散尽,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仍挂着几缕残雪。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由检正对着一份刚从辽东发来的密报皱眉。
密报是东北都司指挥使发来的,说的是朝鲜布政使司北部的地方官与当地女真旧部因为猎场划分起了冲突,两边各执一词,闹得不可开交。
“这点破事也值得发电报?”朱由检把密报往案上一拍,“让承政院回电,照大明律,猎场归公,由地方衙门统一分配。谁不服,让锦衣卫去讲道理。”
王承恩刚要去办,却见乾清宫副总管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军报,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皇爷!古塔副都统衙门加急军报!是东北都司转发的,发报地点是.....”
他咽了口唾沫,念出一个朱由检极为熟悉却又阔别已久的名字:“虾夷岛以北,新拓之地,永宁港!”
朱由检的手微微一滞。
当前,当建州女真还在辽东负隅顽抗的时候,朱由检就在朝堂上发过一次著名的飙。
当时兵部呈上来的《东北经略图》,疆域最东端堪堪画到了图们江口,再往外便是一片空白,只写了三个字:“极北苦寒”。
朱由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张图撕了个粉碎。
“极北苦寒?那是大明将士的军靴还没踩热那片地!”他站在御阶上,“朕告诉你们,从图们江口再往东,沿着海岸线一直往北,有一处天然的深水良港。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向海,终年不冻。谁控制了那个港口,谁就掐住了整个北太平洋的咽喉!”
当时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皇帝口中的不冻港是个什么玩意儿。
在他们看来,关外已经是冰雪地狱,再往北走怕是连人带马都得冻成冰坨子。
但朱由检硬是顶着所有反对意见,在建奴覆灭后立刻下令东北边军编练水师,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探。
这一探,就到现在...
“永宁港……”朱由检接过军报,撕开火漆的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粗野。
他展开信纸,目光一行行扫过,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军报是东北边军第三旅旅长郑远重写的。
这人是原福建水师出身,当年郑芝龙投诚后,其麾下不少懂得海战的将领被朱由检抽调北上,专门负责东北沿海的开拓。
郑远重虽然粗人一个,但这封军报写得极为详尽。
“……一处天然海湾,三面皆山,唯南面开口,湾内水深十丈有余。”
“末将大喜,命人登岸查勘。此地虽属极北,然海湾终年无冰,盖因海流之故。港口条件之优越,胜过旅顺十倍。岸上林木茂密,可伐为薪;山中有溪,淡水充足。末将当即在此立碑升旗,建木栅营寨,留兵二百驻守,以待后命.....”
朱由检的手微微发抖。
他前世在资料上看过无数次海参崴的地图,知道那座天然不冻港的价值,知道沙俄当年为了它花了多少心思。
而现在,这座远东最璀璨的港口,在他手上,提前两百年插上了大明的旗帜。
“郑远重。”朱由检念出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这老小子,朕果然没看错他。”
他继续往下读,郑远重在军报末尾用粗豪的笔触写道:“末将斗胆,为此港取名永宁,取永世安宁之意。另,末将率部在港口南面山崖上,刻石立碑,铭曰:大明崇祯十二年,东北边军第三旅旅长郑远重,奉旨拓疆至此。凡我大明子孙,世世代代,守此海疆,虽万里不弃!”
好一个虽万里不弃!
朱由检霍然起身,动作太猛,直接把身后的龙椅带得向后挪了几寸,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王承恩吓了一跳,刚要上前扶,却见自己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皇爷此刻满脸通红,像喝醉了酒一般,攥着军报在暖阁里来回疾走。
“好!好啊!”朱由检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大得整个东暖阁都在嗡嗡作响,“郑远重这一刀,劈开了大明东出海疆的大门!永宁港!永宁港!”
他走到御案前,一把扯过那张巨大的疆域图,手指沿着图们江口一直往北数,在一个大概的位置上狠狠一指:“就是这里!终年不冻!深水良港!面向太平洋的第一道门户!”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王承恩:“传旨!东北都司嘉奖郑远重及第三旅全体将士,郑远重即刻晋授护军使衔,永宁港改为永宁卫,归东北都司直辖,自即日起筹建水师母港!粮秣、器械、工匠,要什么给什么!”
王承恩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喜砸得有点懵,但还是立刻稳住心神,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还有!”朱由检叫住他,“让礼部和户部立刻拟一个移民章程。永宁港要有人,光靠驻军不行。告诉户部,凡愿迁徙永宁卫的百姓,每户给地二百亩,免税十年!另外,从山东、直隶抽调工匠三百名,开春就出发!”
王承恩一一记下,快步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个人,他双手撑着御案,低头看着那张辽阔的疆域图,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激流。
他记得,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里,华夏在东北亚出海的唯一通道被彻底封死,整个北方海岸线被锁在内海之中,再也没能伸向那片广袤的太平洋。
而现在,一切都被彻底重写了。
建奴已经覆灭,海东省并入版图,朝鲜和蒙古早已归化,如今连海参崴都插上了大明的旗。
整个东北亚,从黑龙江口到太平洋沿岸,全都是大明的疆土。
朱由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终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东暖阁里来回激荡,惊得窗外廊下的宫人们纷纷跪伏在地。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那地方还在!”
他拍着御案,眼睛里竟然有些潮湿。
这些年来,他殚精竭虑地推行清丈、整顿吏治、铺设电报、重建水师,多少人说他好大喜功、穷兵黩武?
可他们哪里懂得,一个民族若是连看向大海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
高兴了整整一炷香工夫,朱由检才勉强压下那股亢奋。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郑远重的军报又看了三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按往日惯常,这个时辰他该去坤宁宫用午膳了。
周皇后前两天刚跟他说,小厨房新来了个山东厨子,做的一手好面食。
“备辇,去坤宁宫。”朱由检把军报往袖子里一揣,起身便往外走。
坤宁宫里,周皇后正带着几个宫女在暖阁里整理过年的节庆用度。
虽说如今国库日丰,但周皇后天性节俭,每年正月都要亲自清点各处送来的年礼,能省则省。
朱由检大步走进暖阁时,周皇后正对着一本账册蹙眉。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刚要起身行礼,却见皇帝满脸红光,一双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不由得一愣。
“臣妾给陛下请安。”周皇后款款起身,盈盈一礼。
“免了免了。”朱由检大步走上前,一把拉起她的手,“皇后,朕要跟你说一件大喜事!”
“喜事?”周皇后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她嫁进宫这么多年,见过皇帝面对建奴覆灭时的冷静,见过电报突破时的克制,见过国库日丰时的淡然,唯独没见过他高兴成这个样子.....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得意。
“你坐下。”朱由检拉着她的手走进内室,“朕让你看样东西。”
周皇后接过军报,展开细读。
“陛下,这永宁港……臣妾好像没听说过。”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
“你当然没听说过,这是刚打下来的地方!”朱由检一把抽出军报,手指点在关键的那一段文字上,“你读这里.....海湾终年无冰!朕告诉你,这地方位于图们江口以北一千二百余里,是东北亚最好的深水良港!最重要的是,它终年不冻!”
“不冻……港?”周皇后重复着这个词语,眉头微微蹙起。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港口冻不冻,有什么值得皇帝高兴成这样的?
在她看来,大明有那么多港口,广州、泉州、宁波、松江,哪个不比一个远在极北的港口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