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确实在看天。
太阳已经彻底沉到了西山后面,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西边的天际线上剩最后一抹淡紫色的余光,东边已经亮起了第一颗星。
那颗星星很亮,像是有人在天鹅绒上钉了一颗铜钉。
瓮山泊的水鸟开始归巢了。
一群不知道是白鹭还是苍鹭的大鸟,从湖心岛的方向飞起来,排成歪歪扭扭的人字形,绕着湖面盘旋了半圈,然后一头扎进了岛屿上的树林里。
它们在暮色中变成了几个小小的白点,像是一把被人随手撒出去的米粒。
朱由检双手负在身后,仰着头看那些鸟消失在树林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又在想事情了,而且想的不是一件事,是好几件事同时在脑子里转。
第一件让他想的事情,是手工业。
这件事他其实已经琢磨了有小半年了。
这些年来,朝廷对几个关键行当的管控确实比较严。
铁的采冶是官营的,盐是官营的,织造虽然放开了民间生产,但织机的数量、织工的编制、产品的规格和质量标准,都有一套繁复的手续要办。
尤其是冶铁这一块,朝廷把持得最死.....铁矿是朝廷的,铁厂是朝廷的,连矿工都编在匠籍里,不许私自流动。
以前这样管,有历史原因。
关键物资由朝廷掌控,是为了防止民间势力坐大。
但这个规矩到了现在,想来想去已经有些不合时宜了。
别的不说,光说铁。
现在大明的用铁量....光靠朝廷那几个铁厂,就算把炉子烧烂了也产不出来。
还有织造。
这些年开拓的海外市场越来越大.....江南的织造局产能已经拉到极限,民间作坊被织机数量限制卡得死死的,有订单也接不了。
朱由检在心里盘算过一个账。
如果开放民间资本自由投资纺织、冶铁、造船这三项,给予三年免税的优惠,民间作坊的产能在三年内至少能翻两番。
到那时,不但国内供应充足,出口的利润也能大幅增长。
而出口赚回来的白银,反过来又能支撑继续造舰、铺电报、养水师。
三年免税换一个产业腾飞,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他甚至想过更进一步的方案......允许民间资本参与港口建设。
各地时候的港口都在起建和扩建,朝廷的拨款总是不够。
如果允许民间商人投资建港,换取一定年限的港口经营权,既能缓解财政压力,又能催生一批民间港口资本。
但这个口子一开...朱由检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朱由检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个问题暂时搁到一边。
手工业的事不着急,回去之后让内阁和相关部院的人坐下来慢慢商量,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再说。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瓮山泊的水面,越过燕山余脉,越过看不见的北边的天际线,落在一个更加遥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南方。
很远很远的南方。
远到从广州出发,要坐大半个月的海船,穿过整个南洋,再往南一直跑到连指南针都开始打转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一片大到不像话的陆地,有奇形怪状的动物,有干燥到能把人烤成肉干的内陆沙漠,也有海岸边的茂密丛林。
澳大利亚。
或者说,在现在大明的地图上,还没有澳大利亚这个名字——朱由检也不能让这个名字在未来出现!
朱由检已经往那个方向派了三拨人。
第一拨,连澳大利亚的毛都没摸到。
第二拨,成功。但没有深入内陆,只算在边缘插了个眼。
第三拨,总共近四百人,还带了一个工部派出的工匠小组。
那四百多人在澳洲的东南海岸找到了一处天然良港....带队的许麟在回来之后给朱由检画过草图,朱由检一眼就认出来,那大概就是悉尼湾的位置。
郑森在那边建了一个简单的木寨,留了一百名驻军,让工匠开始修码头、挖水井、开菜地,然后带着剩下的人返航。
第三拨算是在澳大利亚插了一面旗,建了一个据点。
郑森在返航途中遇到了几艘西洋船。
那些西洋船没有挂任何国家的旗帜,但船体看起来像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轻快帆船,它们远远地跟着郑森的船队,跟了大约一天半,然后忽然靠近。
航海日志——
打赢了。
朱由检笑完之后,他想的更多的是另外一些事。
那个据点能不能守住?
一百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面对不知底细的土人和随时可能出现的西洋人,能撑多久?
补给线拉得那么长,从广州到那个港口,单程就要二十多天。
万一遇到台风季,补给船沉了怎么办?
而且光守住一个港口还不够。
澳大利亚不是一座岛,是一座大陆。
你只在海边插一面旗,过两年西洋人来了,也会在海边插他们的旗,到时候谁抢过谁还不一定。
要想把这块地方真正变成大明的领土,必须往里填人。
垦荒、种地、建城。
把根扎下去,让这块土地长出大明的庄稼,生出大明的孩子。
但派谁去?
怎么派?
移民的粮食怎么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