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怎么建?
移民到了那边,地方官怎么设?要不要设一个新的布政使司?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像瓮山泊水面上的涟漪,一圈没散又起一圈。
还有命名,名字很重要。
名字是一个地方的第一道烙印,一旦刻上就会流传几百上千年。
朱由检已经在这个问题上琢磨了很久。
他想过“南瀛”。
瀛是海上的仙山,传说中的瀛洲就在东海之中。
这片大陆也在海上,比瀛洲更大,可以叫大瀛,但,不够独特。
他又想过瀛洲,直接用传说中的仙岛名字,寓意这片土地是海上仙洲。但瀛洲在古典里指的是东海中的仙山,放到南洋以南,好像有点跑偏。
朱由检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检索合适的地名,从《尚书·禹贡》到《山海经》再到《淮南子》,翻了个遍。
他忽然站住了。
一片柳树的叶子被晚风吹落,悠悠地从他眼前飘过,落在水面上,激起了一小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水面上倒映着逐渐亮起来的星空,那颗最早亮起的星星现在有了许多同样明亮的伙伴,它们一起映在瓮山泊的水面上,像是一把碎钻洒在了深蓝色的绸缎上。
朱由检看着那片星空映在水里,脑子里忽然跳出了两个字。
坤舆。
这两个字出自《周易》。坤者,大地也,包容万物的母体。坤舆合在一起,就是大地的疆域。
但这两个字太过宏大,拿来命名一片大陆,有点像是拿“天下”来命名一个省,格局太大但不够具象。
他在脑子里反复地组合着各种字眼,又反复地否定掉,就像在拼一副永远拼不完的拼图。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两个字像是从某个记忆的缝隙里跳了出来,它的字形它的读音它所承载的那种遥远而神秘的气息....忽然击中了朱由检。
“南瞻”。
朱由检出神地望着湖面,轻声重复了一遍:“南瞻。”
瞻者,望也,目光所及之处。
《诗经》有“瞻望弗及,伫立以泣”,是望远方而不及的忧愁。
但“南瞻”二字翻过来念,便是另一层意思.....不是望南方的忧愁,而是从北方向南方投去的目光。
是大明朝站在北半球,南望这片广袤的大陆。
而且读音响亮,两个字都是平声,念出来有种缓慢铺展的感觉。
……
“温卿,孙卿,你们过来。”
温体仁和孙传庭同时加快脚步走了上去,走到近前,两人齐齐施礼。
“免了。”朱由检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星空的倒影,面对着两位重臣,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朕有件事,要问你们。”
温体仁和孙传庭同时在心里打了个激灵。
“南边那片新发现的大陆,你们都知道。”
“臣等知道。”两人同时应道。
“那里建了一个据点,这个据点要保住,那片大陆是要成为大明的行省。但这片大陆距离大明太远了。光守住一个港口不够,朕要往里填人。朕需要一批移民,一批驻军,一批官员,还需要一个名字。”
他没有给两位大臣太多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移民的事,户部已经在拟方案了。驻军的事,兵部会拿出一套章程。官员的事,吏部拟一个官制出来.....是设都司还是设布政使司,孙卿你回去拿个方案。”
孙传庭立刻躬身受命,但他知道皇帝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朱由检的目光从孙传庭身上移开,重新望向那片倒映星空的湖面,“名字,朕想好了。”
温体仁和孙传庭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他们以为皇帝要问他们的意见,要让他们各拟几个备选的名字呈报上来御前圈定。
朱由检看着湖面上那一片星光,缓缓吐出两个字:“南瞻。”
温体仁怔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这个词的音节,又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孙传庭的反应更快一些。
“‘南瞻’二字出自《诗经》‘瞻望弗及’,但翻过来用,变成南方的南,瞻仰的瞻,便是从北方向南方投去的目光。这名字取的是视角,不取具象。不取具象,便永远不会过时。”
孙传庭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高了几分,拱手道:“臣.....臣代吏部及舆图司,谢陛下赐名!此二字,字字千钧!”
朱由检微微点头,然后转向温体仁。
温体仁抬起头,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开口道:“南瞻,好名字。瞻之一字,既非征伐之威,亦非羁縻之柔。陛下用这个字,是在告诉那些即将前往南瞻屯垦的大明子民....朝廷一直在看着你们,不会忘记你们。”
第眼神动了一下。
“臣斗胆,敢问陛下....命名已定,可有谕旨要发布?”
“回去让内阁拟。诏书里要写明.....南瞻大陆,自古以来便是中国故土。大明水师于崇祯七年首抵该地,十二年建南瞻第一寨,今正式命名‘南瞻布政使司’。移民屯垦,设官建制,一如内地。”
温体仁和孙传庭同时领旨。
朱由检再次看向湖面。
水面上,那几片柳叶已经被晚风吹到了湖心的方向,随着细碎的水波轻轻晃动,像是几艘小小的船,正驶向那片无边无际映在水里的星空。
而他方才脑子里那些此起彼伏的思绪....免税、流官任期年限的博弈、离任审计终身连坐的推行阻力、南瞻大陆的移民方案....此刻全部被压了下来。
他是一个喜欢把事情想透的人,但想透了之后便不会再纠结。
该开的口子会开,该推的制度会推,该派的移民会派。
那些朝堂上的反对声,地方上的抵制,既得利益者的反扑,他全都想得到。
但他也全都不会退让!
天已经完全黑了。瓮山泊的水面上倒映着满天繁星,那些星星在水里比在天上更亮更碎更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芦苇的清香,吹动了大坝上那三棵刚栽下的小树苗。
侧柏、银杏、国槐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抖动着,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但它们在风中没有弯折,只是倔强地抖着新叶,像是三个初来乍到的孩子,正踮着脚尖,用尽全力把根须往泥土深处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