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师,槐花开得正盛。
朱由检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端上来的银耳莲子羹,勺子在碗里搅了三圈,没舀起来,又搅了三圈,还是没舀起来。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皇爷对着一碗莲子羹发呆,默默地往铜炉里添了一块沉香。
五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其实用不着焚香取暖,但王承恩知道,皇爷喜欢沉香的味道.....说是能静心。
“承恩。”朱由检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朕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
王承恩眨了眨眼,斟酌了片刻才答:“皇爷南征北战数年,如今四海升平、版图万里,享几天安生日子,那是应当的。”
朱由检脑子里忽然有个BGM想起....
他把勺子搁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五月的阳光穿过槐叶,在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谁随手洒了一把碎金子。
四海升平。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朱由检用了十一年的时间,把大明从一个风雨飘摇的破房子,硬生生改造成了一个巨型帝国。
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天算起,他经历了太多。
现在,一切好像都结束了。
他回到了京师,回到了紫禁城,回到了这把龙椅上。
每天的日程简单得近乎无聊:早起、上朝、批奏折、吃午饭、批奏折、喝茶、批奏折、吃晚饭、看书、睡觉。
偶尔去后宫陪皇后和几位妃子说说话,逗逗太子和几个皇子公主,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像是有一根极细的刺,扎在皮肤深处,不疼不痒,却让人时刻惦记着它的存在。
一切都好。
好得不正常。
“承恩,”朱由检又开口了,“朕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
“皇爷请说。”
“你觉不觉得……朕最近有点焦虑?”
王承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朱由检身边伺候了十几年,太了解自家皇爷了。
这位爷一旦开始反思自己的情绪状态,那就说明他已经焦虑到了一定程度,只是还没找到焦虑的具体对象。
“皇爷日理万机,操心的事多,偶尔焦虑也是有的。”王承恩打了个太极。
“不对。”朱由检摇头,“朕不是操心某件具体的事。朕是……怎么说呢,就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但说不上来是哪里。像是……”
他想了想,
“像是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走路没问题,跑步也没问题,但就是磨脚。时间长了,脚上肯定要磨出水泡来。”
王承恩不说话了,他知道皇爷这是在自言自语,不需要他接茬。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五月的暖风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
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一层叠一层,延伸到视野尽头。
再远处,是京师的灰色屋顶,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棋盘。
他盯着那片灰色的屋顶,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不是棋盘的问题,是下棋的规矩出了问题。
……
答案在三天后的一个凌晨揭晓了。
准确地说,是崇祯十一年五月十七日,丑时一刻。
按照后世的计时方式,那是凌晨一点十五分。
朱由检被王承恩叫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黑得像锅底。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王承恩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以及他手里那盏摇摇晃晃的宫灯。
“皇爷,该起了。”
“几时了?”
“丑时一刻。”
朱由检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凌晨一点一刻。
他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如果在前世..他应该正躺在空调房里,盖着薄被,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微信消息设了免打扰,闹钟定在早上七点半。
但现在,他得起床。
因为今天有早朝。
两个宫女端着铜盆和热毛巾进来了,另外两个宫女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朝服跟在后面。
朱由检在她们的伺候下洗了脸,漱了口,然后开始穿衣服。
明代皇帝的朝服,是一套极其复杂的装备。
先穿中单,再套蔽膝,然后是玄衣纁裳,系上大带和玉佩,戴上十二旒冕冠,脚蹬赤舄。
整套穿戴下来,需要四个宫女同时动手,花费整整半个时辰。
朱由检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身披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年轻天子,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位感。
在前世奋斗的时候....
七点起床,
他当时觉得那日子已经够反人性了。
但现在,凌晨一点起床,凌晨三点上朝。
他忽然意识到,他前世那点苦,跟大明朝的早朝制度比起来,简直就是在撒娇。
“承恩,”他一边系玉带一边问,“大臣们这会儿应该都到了吧?”
“回皇爷,京城里住得近的,丑时出门就行。住得远些的,子时就得动身了。这会儿应该都在午门外候着了。”
子时。
也就是说,有些大臣在他还没醒的时候.....甚至在他刚刚睡着不久的时候.....就已经爬起来,穿上朝服,坐进轿子,在黑漆漆的京城街道上往皇宫赶了。
“今儿天不错,不冷不热的。”王承恩边说边替他整理冕冠上的旒珠,“要搁冬天,那才遭罪呢。去年腊月二十三那次早朝,皇爷还记得不?太常寺卿何大人,六十七了,站在午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进殿的时候腿都软了,要不是旁边的人扶了一把,差点当场栽倒在金砖上。”
朱由检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
穿越过来这十一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打仗.....辽东、倭国、东南亚、天竺,一年到头在马背上的日子比在龙椅上的日子多得多。
早朝这种事,有时候一个月也赶不上一次。
即便偶尔回京,他也经常以军务繁忙为由免朝。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
他回到京师,坐稳了龙椅,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太平天子”。
那么,按照祖制,他就得像他的列祖列宗一样,日日临朝,风雨无阻。
这是他回京后的第二十九次早朝。
前二十八次,他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一直没有想明白。
每次早朝结束,他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花了三个小时,什么正事都没干成,但又说不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今天,他打算认认真真地感受一下。
……
寅时。
紫禁城午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从高处俯瞰下去,那场面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大型团体操.....两三百名身穿各色朝服的官员,按照品级高低、衙门归属,整整齐齐地排成了数列纵队。
前排是大红蟒衣的一品大员,往后依次是绯色、蓝色、青色的各级官员,最后面是穿着青绿色官服的低品级京官,远远看去像一片从红到绿的色谱渐变图。
五月的清晨,天光还没有完全放亮,东方的天际线上刚刚泛出一抹鱼肚白。
广场上的石板还带着夜间的凉意,但空气已经开始闷热起来,几只早起的蝙蝠在午门的飞檐翘角之间穿梭,偶尔发出一两声尖锐的吱吱声。
毕自严站在队伍最前面,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平静如常。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毕自严的嘴唇有些发白。
他是子时三刻从家里出发的。
毕府在宣武门内,离午门不算太远,轿子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
但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每逢早朝前夜,他都会失眠,就是单纯地睡不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着各种政务,这个奏折该怎么票拟,那个提案该怎么措辞,哪位同僚最近的态度有什么微妙变化.....想着想着,就到了该起床的时辰。
三十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失眠。
队伍中间的位置,站着一群翰林院的编修和检讨。
他们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混合了困倦与无奈的表情。
其中一个姓赵的编修,此刻正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他在闭着眼睛打盹。
赵编修今年二十八岁,三年前中的进士,分到翰林院做编修。
他每天的工作时间是从辰时到申时,也就是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这中间他需要查阅大量的档案资料、核对年月日期、修改文字措辞。
这是一份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而他每天凌晨一点就得起床赶来站班,等早朝结束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往往已经是辰时末了,一上午的精力已经在站班中消耗殆尽。
他曾经大胆跟同僚算过一笔账....每天早朝站班的时间,从出门到回来,大约需要四个时辰。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扣掉朔望日和节假日,大约有二百五十天需要上朝。
他从来没有在早朝上说过一个字,也没有任何人期望他说任何一个字。
他唯一的职责,就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那身缝了三层补丁的青色朝服,走过三里半的京城街道,在午门外站成一根人形柱子,等待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仪式结束,然后再走三里半的路回去。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此刻,他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旁边的同僚悄悄拉了他一把袖子。
他猛地惊醒,身子一个哆嗦,差点踩到前面那位太常寺少卿的朝靴。
太常寺少卿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装出一副恭谨的样子。
心里却在骂.....老子昨天校勘到亥时才收工,回家倒头就睡,眯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拖起来赶路,现在站在这儿跟根棍子一样,天都没亮,蚊子倒是先来上班了……
他伸手拍了一下脖子上的蚊子。
五月的京师,蚊子已经开始活跃了。
午门外的广场虽然铺的是石板,但御河就在不远处,再加上宫墙根下常年有积水的排水沟,蚊子的数量相当可观。
尤其是凌晨时分,空气潮湿温热,正是蚊子最嚣张的时候。
大臣们穿着朝服,袖口紧束,领口高耸,看似防护严密,但脖子和脸是露在外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