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有经验的老臣会在上朝前在脸上和脖子上抹一层艾草水,但年轻的官员往往不知道这个窍门,只能在站班的时候忍受蚊子的围攻.....而且还不能公然用手去拍,因为那会被纠仪御史记上一笔“殿前失仪”。
不少人甚至总结出了一套站班心法:腿微屈不锁死,重心左右轮换,腹部微收,目光落在前方一丈远的地面上,呼吸放缓放长,心里默背一段《中庸》或者《孝经》,用意念抵抗困意和尿意.....
尤其是尿意。
这才是站班的终极考验。
从丑时出门到辰时散朝,中间长达五六个小时,没有任何中场休息的机会。
大臣们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不能上茅厕。
很多有经验的老臣,头天晚上从酉时开始就不再喝任何液体,第二天早上也只用清水漱口,绝不多咽一滴。
但人的膀胱是有极限的。
……
寅时三刻,午门上的鼓声终于响了。
沉闷的鼓点像一把把看不见的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门洞里深不见底的黑暗。宫灯的光影在门洞中摇曳,像是某种古老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百官们的队伍开始移动了。
从午门到皇极殿....路程不远,穿过午门门洞,经过内金水桥,再走过一段长长的甬道,就到了皇极殿前的广场。
但两三百人按照品级排着队,鱼贯而入,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一刻多钟。
朱由检比他们早到了一步。
他是从乾清宫出发,经过中左门,穿过几道回廊,直接到达皇极殿后殿的。
当他在御座上坐定的时候,殿外的广场上,大臣们还在陆陆续续地走进来。
他坐在那张高高的龙椅上,往下看。
殿门大开,晨光从东方斜射进来,在金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大臣们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一个接一个,像是从光明走入黑暗。他们的朝服在微弱的晨光中显出各种深深浅浅的颜色,却分辨不清每个人的面目。
然后,仪式开始了。
鸿胪寺卿站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排.....班.....”
两三百人哗啦一声,按照预定的位置站好,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上千遍.....事实上,他们确实排练过上千遍。
“跪.....”
两三百人同时跪下,朝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阵风吹过绸缎铺子。
“叩首.....”
两三百颗脑袋同时触地。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忽然产生了非常奇特的感受。
.....这场面,他妈的太像PPT汇报会了。
他在前世的公司里,每周一早上都有一个全员大会。
部门经理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两侧,投影仪打出PPT,轮流上去讲本周的工作计划和上周的工作总结。
底下坐着的普通员工,大多数人跟汇报内容毫无关系,但必须到场签到。
迟到的扣绩效,缺席的扣奖金。
他当时就觉得那种会议毫无意义。
但跟眼前这个比起来.....
前世那个会议至少还能坐着。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三跪九叩。
朱由检默默在心里数着。
然后是谢恩见辞环节。
今天有七位外地官员来京朝觐,三位官员辞官回乡,两位官员调任外地。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殿前,跪下,行礼,说一套程式化的感恩戴德之辞,然后退回去。
每个人耗时约莫两三分钟,十二个人走完,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朱由检在御座上坐着,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慈和.....这是他穿越以来练出的基本功,面部表情管理。
但他的内心,在头脑风暴。
他在算一笔账。
今天到场的官员,目测约有两百五十人左右。
其中,有资格奏事的大概也就二十来位.....内阁几位大学士、六部尚书和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再加上几位有要事的言官。
剩下的两百二十多人呢?
他的目光从前排的大红蟒衣,一路扫到最后排的青绿色官服。
那些站在后面的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对着脚尖出神,有的在悄悄活动已经站麻了的腿脚,还有一个.....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在打瞌睡。
草!朕的刀提不动了?
……
但老实说,朱由检也觉得...偶有为之,应该是情有可原。
这两百二十多人,今天凌晨一两点钟就从被窝里爬起来了。
他们穿上朝服,坐上轿子或者步行,在黑暗中赶了一个小时甚至两个小时的路。
他们在午门外的广场上等了半个多时辰,被蚊子咬了一脖子包。
然后他们走进大殿,跪下去磕了九个头,站起来,站成一根根柱子。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他们将继续站着。
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不能打哈欠,不能搔痒,不能上茅厕。
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竖起耳朵听前面那十几位大员说些什么.....而那些内容,大概率跟他们的本职工作毫无关系。
等早朝结束,他们再按品级排队退出大殿,走出午门,各自坐轿或步行回到自己的衙门。
到那时候,差不多已经是辰时末巳时初了.....也就是上午九、十点钟。
他们一天中精力最充沛的时段,已经全部消耗在了站着这件事上。
然后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一天的正式工作。
这些时间如果用来处理政务,研究律法,核查账目,巡视地方,编修典籍,改进工艺,勘查水利.....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被有效利用.....
但现在,它们被用来站着。
朱由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了。
……
谢恩见辞的环节终于结束了。
鸿胪寺卿又站了出来:“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朱由检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终于到正题了。
第一个出列的是毕自严。
“臣毕自严,有事启奏。”
毕自严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本,双手举过头顶。
一名太监小跑着过去,接过奏本,转呈御前。
“南洋布政使司送来的奏报,说的是今年雨季的防汛事宜。臣与内阁诸臣会同工部商议后,拟定了三条措施,恭请圣裁。”
朱由检打开奏本,扫了一眼。
写得工工整整,核心内容就三句话:第一,拨银三万两修堤;第二,调拨两千民夫疏浚河道;第三,令当地卫所协助防汛。
这三件事,其实昨天他在东暖阁跟毕自严已经详细讨论过了,方案也基本敲定了。
现在在早朝上再说一遍,纯粹是走程序。
“准。”朱由检说。
一个字,解决了。
毕自严退回去了。
第二个出列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运周。
刘运周是一位正直到近乎刻板的老臣。
他的奏本写得很短,也很直接:弹劾南京太仆寺少卿王某某,在任上期间“纵容家仆侵占民田三亩”。
三亩。
朱由检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整个大明帝国的版图,现在从白山黑水延伸到恒河平原,从蒙古草原铺展到南洋群岛。
在这张浩瀚到近乎令人窒息的地图上,有一位都察院的最高长官,在凌晨三点把他从睡梦中拖出来,郑重其事地告诉他.....
南京有个官员的仆人,占了三亩地。
甘霖娘咧!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
“交部议。”他说。
刘运周退回去了。
第三个出列的是太常寺卿何瑞征。
他奏报的内容是:今年夏至的祭天大典,太常寺拟更换祭祀用的牲牢品种,将原来的黄牛改为白牛,因为钦天监推算今年的五行属金,金色尚白,所以祭祀用的牲牢也应该改用白色.....
朱由检的脑子嗡了一声。
不是因为何瑞征的话有什么惊人之处,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从早朝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里,他听了三件“大事”:修堤、石头、三亩地、白牛。
其中第一件事昨天已经定了,后两件事加在一起的重要性,大概还不如他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莲子羹。
而在这一个时辰的同一个时间里.....
天竺总督府的军报还压在兵部的桌上,没有人去处理。
东北新设的三个军镇的编制方案,吏部已经拖了半个月了。
南洋的海关税改方案,户部说还需要“再议”,蒙古各旗的牧场划界纠纷,理藩院送了三份请示上来,每一份都在互相推诿.....
这些事,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但它们不会出现在早朝上。
因为早朝的时间不够,也因为早朝的规矩不允许深入讨论。
早朝上只能奏报,不能争论;只能念稿子,不能临场发挥。
任何需要反复推敲,多方权衡的复杂问题,在早朝这个场合里,根本没有生存的空间。
那些真正重要的决策,要么在他和内阁的私下会面中做出,要么在特定的御前会议上拍板。
早朝这个场合,本质上就是一个.....
朱由检闭了闭眼.....
全员大会。
形式大于内容的全员大会。
而且还他妈是凌晨三点的全员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