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的那群人里,有几个年轻官员的眼睛瞬间亮了。
“早朝的时间,推迟到卯时,三更半夜爬起来赶路,那是行军打仗才做的事。朝廷的行政运转不是行军打仗。让人活,才能让事成。”
卯时。
七点。
虽然对于后世的人来说,依然是一件反人性的事情,但对于已经习惯了凌晨一点起床的大明官员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堂级别的改善了。
“奏事不再拘泥于念稿子,有事说事,把道理讲清楚就行。朕不是来听废话的,朕是来解决问题的。”
这话说完,毕自严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先理解了皇帝意图的人。
这不是在修补一个制度,这是在重新定义早朝这件事的本质.....从仪式变成会议,从展示皇权变成解决问题。
这个变化看似简单,实际上牵涉到的是整个大明行政体系的底层逻辑。
但朱由检没有展开说。他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
“具体的方案,内阁拟个条陈出来,跟六部和都察院会商一下,十天之内报给朕。”
他最后加了一句。
“太祖高皇帝立此制度,是为了让朝廷运转得更好。如今天下形势已变,因循守旧不是继承祖制,因时制宜才是。祖宗之法,贵在精神,不在形骸。取其精神而变其形骸,才是真正不负祖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潭死水。
大殿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面带忧虑,有人面无表情.....但没有人跳出来反对。
因为祖制看起来有可能在变,但皇帝的刀,一点没变..甚至,更锋利了.....
……
退朝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午门。
跟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没有人急着走。
很多人三五成群地聚在午门外的广场上,压低了声音议论着方才殿上的事情。
毕自严走得最快。
他的轿子早已在外面候着了,他一掀轿帘钻了进去,对轿夫说了声回府,然后放下了帘子。
轿帘里,毕自严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在思考皇帝的改革方案.....那个方案的细节还没有定,现在想也是白想。
毕自严见过和“看过”很多皇帝.....在史书里见过。
有的皇帝看到弊政会暴怒,然后杀一批人;有的皇帝会视而不见,然后继续摆烂;有的皇帝会痛哭流涕地下一道“罪己诏”,然后什么都不改。
但这位皇爷不一样。
他是真的在想“怎么改”。
而且他想的怎么改,不是拍脑袋式的朕觉得应该这样,而是有数据、有逻辑、有对比、有分析的.....
……
孙传庭走得比毕自严慢。
他的管家在轿子旁等着,看到他出来,赶紧跑过来搀扶。
“老爷,慢点。”
孙传庭摆了摆手,自己撑着上了轿。
坐定之后,他往靠背上一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管家在轿外低声问:“老爷,今儿早朝出什么事了?小的看好多大人在午门外嘀嘀咕咕的。”
孙传庭没有马上回答。
“回去再说。”孙传庭对管家说。
轿子启动了。孙传庭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句话。
“让人活,才能让事成!”
……
赵编修是走路回去的。
他没有轿子。
七品以下的京官,除非自己花钱雇,否则是没有轿子坐的。
所以他走路。
从午门到翰林院,大约一里半的路。
五月的早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明亮而温暖,照在他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朝服上,照出了布料上细密的折痕。
他走得很慢。
“不必要来的人,不用再来。”
这菊花在赵编修听来,简直像是大赦天下。
他在翰林院的三年里,每天凌晨一点起床,走三里半的路去午门站班,站两个时辰,再走三里半的路回来。
这些时间如果用来编实录,他至少能编完五卷。
五卷!
而他三年来的实际进度,只完成了一卷半。
不是他不努力。
是他每天把最好的精力,花在了走路和站着这两件事上。
赵编修走到翰林院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他的同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方才殿上那番话……”林检讨压低了声音。
“听到了。”赵编修点头。
“你说,会成吗?”
赵编修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好说。皇爷的意思是明摆着的,但那些老大人们肯定有话说。祖制不可违那一套,你又不是没听过。“
林检讨的脸色暗了一下。
“不过……“赵编修又开口了,笑着说的,“皇爷想做的事儿,就没有做不到的。”
他咽了一下口水。
“说得绝了。”
两个年轻人站在翰林院的门口,在五月明亮的阳光下,沉默了片刻。
赵编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是年轻人才有带着点傻气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笑。
……
朱由检回到东暖阁的时候,莲子羹已经换了新的一碗,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
传统不过是前人在特定条件下做出的选择。
条件变了,选择就应该变。
“早朝改制六议。“
然后他开始在下面逐条列举。
第一条:推迟时间。将早朝时间从寅时推迟至卯时正,也就是从凌晨三点推迟到....七点?他也想多睡点了....
第二条:削减人数。只保留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及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六科都给事中等核心决策层参加早朝。其余京官,除有特旨召见者外,不必参加。
第三条:缩短礼仪。将三跪九叩改为一跪三叩,将谢恩见辞环节从早朝中剥离,另行安排时间。
第四条:改革奏事。取消念稿子的规定,允许奏事官员与皇帝及其他大臣进行当场讨论。重大问题可以在早朝上提出议题,但具体方案在御前会议上深入讨论后再行决定。
第五条:设立议题预审制度。每日早朝的奏事议题,须提前一日报内阁汇总,由内阁根据重要性和紧急程度进行排序。鸡毛蒜皮的小事,由各部自行处理,不得上达天听浪费早朝时间!
第六条……
朱由检的笔停在了第六条的位置上。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了最后一条:
第六条:建立轮值制度。非核心参会官员,每月轮值参加早朝两到三次即可,其余时间在本衙门正常办公。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端详着这六条内容,笑了笑。
如果前世996的程序员看到这张纸,大概会觉得这些内容稀松平常....不就是“推迟晨会时间、减少参会人数、精简会议流程、允许自由讨论、提前准备议程、非必要不参会“吗?
任何一个现代企业的管理培训课上,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会议管理原则。
但在崇祯十一年的大明朝,这六条加在一起,足以引发一场政治地震。
因为它触碰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利益,而是整个官僚体系赖以运转的底层逻辑....形式主义。
两百多年来,大明朝的文官们已经习惯了这套形式主义。
他们习惯了凌晨起床,习惯了站班磕头,习惯了念稿子走过场。
这套形式主义虽然反人性低效率,但它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安全。
只要你按时来、按规矩站、按稿子念,你就不会犯错。
你不犯错,就不会被弹劾。
不被弹劾,就能保住乌纱帽。
保住乌纱帽,就能继续领俸禄、享待遇、甚至可能传给下一代。
这是所有官僚的安全毯。
而朱由检现在要做的,是把这条安全毯从他们身上扯走。
他知道阻力会有多大。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改,这朝廷早晚会瘫痪。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一个漆盒里,递给王承恩。
“明天一早送到内阁,给孙传庭他们。”
“是。”
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五月的阳光正好,槐花的香气混合着远处御膳房的饭菜香飘了进来,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正午的光线下熠熠生辉,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