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没有。
整个大明朝的行政体系里,从中央到地方,不存在一个专门的,制度化的“督办”机构。
皇帝批了旨意,交给某个部门,然后.....
然后就靠自觉了。
靠官员的责任心,靠官员的执行力,靠官员对皇权的敬畏!
问题是,责任心这东西不能当制度用。
“没有。”方正化最终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干涩。
朱由检点了点头。
“这就是问题。”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批了旨意,就像往河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扔下去了溅起了水花,然后.....然后就沉底了。朕不知道它沉到了哪里,不知道它有没有被河底的淤泥埋住,不知道它是被水流冲走了还是被人捡走了。朕只知道,自己扔了一块石头。”
他转过身。
“但朕要的不是'扔石头'。朕要的是'修桥'。修桥就得有人盯着.....盯着每一块石头是不是放对了位置,盯着每一根木头是不是按时送到了,盯着每一个工匠是不是在干活而不是在偷懒。”
方正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听出来了.....皇帝在说什么。
“现在,”朱由检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方正化身上,“朕没有这样一个盯着的人。准确地说,朕没有这样一个盯着的机构。”
方正化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是个聪明人,他太了解这位主子说话的方式了,当皇帝说“朕没有”的时候,真正的意思是“朕打算有“...或者说,朕他娘的说要有,就必须要有!
今天以后,大明朝的行政体系里,很可能要多出一个新的机构了。
一个专门负责督办的机构。
一个让所有六部官员听到名字就脊背发凉的机构。
方正化不知道这个机构最终会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它会挂在哪个衙门下面。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机构的权力,会大得吓人。
“这件事朕回头再说。”朱由检重新坐了下来,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继续,接着说。”
方正化定了定神,翻到文册的下一个部分。
“皇爷,接下来这部分.....是关于各衙门书吏的调查。”
方正化说出“书吏”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加重了。
朱由检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臣此前奉旨调查,各衙门的书吏.....也就是六房书办、经制典吏、以及各类衙门中不入流品的文书人员.....他们在日常政务中的实际角色和权力。”
方正化翻开了文册中的另一个部分,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数百条调查笔录。
“调查的结果是.....”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各衙门的日常事务运转,实际上掌握在书吏的手中。”
“朕知道。”朱由检平静地说。
“但臣需要详细说明掌握二字的程度。“方正化的声音沉了下来,“皇爷,不是协助,不是辅佐,是真正意义上的掌握。很多衙门的正官.....知县也好,主事也好.....他们到任之后,如果不跟书吏搞好关系,连一份公文都发不出去。”
“举例。”
“刑部。”方正化翻了一页,“臣调查了刑部的案件审理流程。一件案子从收案到结案,中间要经过.....收案登记、分案指派、卷宗整理、法条援引、判词起草、复核签章.....共六个环节。这六个环节中,除了最后的'复核签章'是由官员亲自执行之外,前五个环节全部由书吏操办。”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一件案子判什么结果,表面上是官员定的。但实际上,卷宗是书吏整理的.....他想让官员看到什么,官员就只能看到什么。
法条是书吏援引的.....他援引哪一条,官员就只能在那条的框架里判。判词是书吏起草的.....官员通常只是看一遍,改几个字,然后签章。”
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且此前做过专门的改革,但...现在看来,他太小看这套玩意了!
“继续。”
方正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臣着人在顺天府衙门蹲点调查了一个月。一个月内,顺天府共收到民事案件四十七件。这四十七件案子,臣逐一追踪了它们的处理进度。”
“结果?”
“四十七件案子中,在一个月内结案的.....三件。在两个月内结案的.....七件。超过三个月仍未结案的.....三十七件。”
“三十七件。”朱由检笑了。
“是。臣深入调查了其中十二件久拖未结的案子,发现它们拖延的原因惊人地一致.....“方正化抬起头,迎上了朱由检的目光,“书吏索贿。”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十二件案子,十二个书吏,无一例外地向原告或被告.....有时候是双方.....索要'使费'。给了钱的,案子就往前走一步。没给钱的,卷宗就压在柜子里,一天也不动。”
方正化翻了一页。
“其中有一件案子.....臣印象最深。宛平县一个姓陈的木匠,隔壁邻居占了他家半尺宅基地。半尺。他去顺天府告状,状子递进去,书吏收了状子说'等着'。”
“等了多久?”
“等了八个月。”方正化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八个月里,书吏先后三次找到这个姓陈的木匠,说案子'正在办''快了''就差一步了'。每次都暗示他拿钱。头两次,这个木匠咬着牙,一次拿了二两、一次拿了一两半。第三次,书吏开口要五两.....那是这个木匠小半年的收入。他拿不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案子就死了。卷宗被压在柜子最底下,再也没人提起。那个木匠后来又去衙门找了两次,第一次被门房拦住了,说'堂官忙没空见'。第二次.....“方正化的手指在文册上微微颤了一下,“第二次,那个书吏直接对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方正化看着文册上记录的那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念了出来:
“'陈木匠,你若不识趣,这案子不仅办不成,你那状子上写的东西,反过来还能治你个诬告之罪。'”
东暖阁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些许。
皇帝的脸色渐渐冻了下去。
“这不是个案。”方正化继续说道,声音尽可能保持平稳,“承政院调查的十二件案子里,这种情况占了九件。还有三件,是书吏收了双方的钱之后.....故意让案子拖着不结,因为只要不结案,他就能继续向双方索贿。一件案子拖得越久,他赚得越多。”
“数额呢?平均一件案子,书吏能从中捞多少?”
“小案子.....邻里纠纷、欠债之类.....平均三到五两。中等案子.....田产争执、遗产纠纷.....十到三十两。大案子.....“方正化翻了一页,“臣查到一件去年的商铺产权案,涉案金额二百两。书吏前前后后从双方手里共索取了六十七两。”
“六十七两。”
“六十七两。而这个书吏的正式月俸.....”方正化冷笑了一声,“每月不到一两银子。”
朱由检终于出声了。
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
“皇爷,”方正化放下了文册,“您已经出了政策,要打破书吏的世袭制度,推行考核淘汰、轮岗流动。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臣要如实禀报.....”
他站起身,躬下了腰。
“想要彻底解决书吏的问题,非一朝一夕之功。这个群体在大明朝的各级衙门里扎根了两百多年,盘根错节,互为表里。京城的书吏跟地方的书吏有往来,衙门的书吏跟胥吏、牢头、差役有勾结,甚至.....”
他低下头,“跟一些官员也有利益捆绑。臣保守估计,要让新政策真正落地、见到实效,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
朱由检没有接话。
方正化的腰依然弯着,心里却在急速转动。
他不知道皇帝现在是什么心情。
愤怒?失望?焦急?还是那种他最怕的.....冷静?
冷静的皇帝,比愤怒的皇帝危险一万倍。
因为愤怒的皇帝会骂人,骂完也就过去了。
但冷静的皇帝.....
会杀人。
杀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