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
风雪灌进克里姆林宫的石头窗洞,将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罗曼诺夫手中那盏热茶吹得凉透。
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
地图是三个月前画的。
那时,西边的波兰—立陶宛联邦又闹起来了,克里米亚汗国的骑兵也蠢蠢欲动。
他让首席大臣,他的表兄莫罗佐夫把东方防线也标出来,以备不测。
莫罗佐夫的手很稳。
他在乌拉尔山脉东侧,用鹅毛笔蘸着靛蓝墨水,画了一个巨大的半圆,从北冰洋一直延伸到里海北岸,标注着“西伯利亚.....帝国东方屏障”。
在这道屏障以东,是数以百计的皮毛贸易站、哥萨克据点、土著贡纳区,以及十几座用原木搭建的城堡.....托博尔斯克、塔拉、托木斯克……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箱箱雪貂皮、黑貂皮、银狐皮,代表着一袋袋沉甸甸的银卢布,代表着罗曼诺夫王朝维系军队、宫廷和官僚机器的命脉。
“陛下,”莫罗佐夫的声音藏着小心翼翼的谨慎,“西伯利亚的皮毛贡赋,这个季度……还没到。”
米哈伊尔抬起头,他只有四十七岁,却被三十年的统治耗干了精力。
眼圈发黑,颧骨高耸,那抹标志性的罗曼诺夫红胡须也稀疏了许多。
“晚了多久?”他问。
“往常最迟十月抵莫斯科,现在已过十二月。”莫罗佐夫顿了顿,“鄂毕河沿线几个贸易站,入冬前就该送来秋猎的皮张,可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
“派信使去问。”
“派了三批。”莫罗佐夫的声音更低了,“一个都没回来。”
米哈伊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可能只是暴风雪封路。”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西伯利亚的冬天,你我都清楚。”
“是的,陛下。很可能只是封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沉默里,有种不愿触碰的东西在悄然生长。
……
那东西长了一整年。
崇祯十三年冬天,第一份模糊的消息从托博尔斯克逃出来的皮毛商人嘴里传出。
他们说,有个叫大明的东方帝国,正在西伯利亚烧杀抢掠。
米哈伊尔没当回事。
东方帝国?
蒙古人?
鞑靼人?
那些东方野蛮人每隔几十年就会来一次,抢完就走,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崇祯十四年春天,消息变多了。
逃回来的人说,那个帝国不是游牧部落,他们穿着铠甲,拿着火枪,打起仗来比波兰翼骑兵还狠。
米哈伊尔有点警觉了,但他还是不信。
直到崇祯十四年初夏。
一个满身是血,坐骑活活跑死的哥萨克骑兵,撞开了莫斯科城门。
他在克里姆林宫的大殿里,当着所有波雅尔贵族的面前,抖着嘴唇说出了那个消息。
“陛下!西伯利亚全完了!托博尔斯克、塔拉、托木斯克……全被明军攻陷。哥萨克队……全军覆没!”
大殿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米哈伊尔站在御阶上,脸色白得比窗外的雪还刺眼。
“你说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再说一遍。”
“陛下,西伯利亚……没有了!”
米哈伊尔的身子晃了晃,莫罗佐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感觉到这位沙皇的胳膊硬得像块石头。
……
那一夜,克里姆林宫沙皇寝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宿。
米哈伊尔没有哭,他从十六岁被推上沙皇宝座那一天起,就被教会了一件事:罗曼诺夫家族的眼泪,比金子还贵。
他只是坐着一遍又一遍地用鹅毛笔在羊皮纸上计算。
西伯利亚毛皮贸易,贡献俄罗斯国库总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这不是什么锦上添花的进项,这是罗曼诺夫王朝维持统治的财政基石。
军队的军饷,火枪火炮的采购,克里姆林宫的日常开销,地方官僚的俸禄,对东正教会的拨款,对波雅尔贵族的赏赐.....每一项都建立在那源源不断从东方运来价值连城的毛皮之上。
现在,这一条生命线,被人在源头掐断了。
米哈伊尔的计算到了后半夜,当他把所有数字都列完之后,他盯着羊皮纸一言不发。
今年军费欠多少?
至少十五万卢布。
宫廷开支砍掉?
他能砍,但大贵族们的俸禄呢?
不给钱,那些手握兵权的波雅尔们凭什么效忠你?
凭什么?!
米哈伊尔突然把鹅毛笔狠狠摔在桌上,墨水溅了一脸。
“该死的!”他第一次在深夜的寝宫里失态,咆哮声在石壁间回荡,“该死的!为什么是西伯利亚?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城堡,那么多兵.....”
他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烛台翻倒,火光忽明忽暗。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西伯利亚的哥萨克曾经是俄罗斯的骄傲,他们用几十年的时间从乌拉尔山一路向东,征服了广袤的西伯利亚,把双头鹰的旗帜插到了太平洋沿岸。
他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让无数草原部落臣服在沙皇的脚下。
可现在,他们全死了。
连个报信的都几乎没活着回来。
那个大明,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
天亮了。
米哈伊尔没有睡,他换上官服,走进克里姆林宫的多棱宫大殿。
大殿里挤满了人。
波雅尔贵族们穿着貂皮镶边的长大衣,戴着高高的貂皮帽,神色各异。
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面如死灰。
他们都知道了。
“诸位。”米哈伊尔坐下,疲惫的声音在大殿里弥漫,“情况都清楚了,朕要听你们的意见。”
话音刚落,一个粗豪的声音便炸响了。
“陛下!臣主张反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人。
那是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波扎尔斯基公爵,俄国的民族英雄,曾经在三十年前率领义勇军赶走了波兰入侵者。
他须发皆白,但身体依然壮得像头熊,一双虎目里迸射着愤怒的火光。
“西伯利亚是帝国用热血换来的土地!”波扎尔斯基公爵握着拳头,“哥萨克的血不能白流!臣愿意率领大军,越过乌拉尔山夺回失地,把那些东方人赶回去!”
有几个人跟着喊了几声“好”,但更多的波雅尔贵族沉默着。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阴沉得像是从地窖里爬出来的。
“波扎尔斯基公爵的勇气令人敬佩。”说话的是阿列克谢·特鲁别茨科伊亲王,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窝深陷,嘴角永远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讽,“但我想问公爵几个问题。”
波扎尔斯基瞪着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