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东征,钱从哪里来?”特鲁别茨科伊亲王掰着手指,“西伯利亚的毛皮收入没了,国库已经出现亏空,军饷拖欠,陛下连今年冬天的取暖费都在节省。您打算让士兵们饿着肚子去打仗?”
“兵从哪里来?波兰人在西边虎视眈眈,克里米亚鞑靼人随时可能南下,瑞典人在北方也不安分。您要把全国的兵力都抽到东边去,是准备把莫斯科和乌克兰留给敌人?”
他冷冷一笑,“您了解那个大明吗?他们有多少兵力?他们的火器怎么样?他们的战术是什么?您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反攻?”
大殿里安静下来,连波扎尔斯基公爵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张口想反驳,却发现没有一个字能说出口。
特鲁别茨科伊亲王转过身,对米哈伊尔一躬到地:“陛下,臣以为,如今之计,唯有防守。
加固乌拉尔防线,收缩所有兵力,保住东欧平原。
同时,派人向波兰、瑞典、克里米亚汗国求救.....告诉他们,那个大明不只会抢俄罗斯,他们迟早会打到欧洲来。”
“向波兰求救?”波扎尔斯基公爵勃然大怒,“特鲁别茨科伊!你是不是忘了三十年前,是谁攻占了莫斯科,是谁杀了我们多少人?你现在要向波兰人求救?!”
“此一时,彼一时。”特鲁别茨科伊亲王面不改色,“波兰人至少还信上帝,还讲点外交规矩。那个大明呢?我们连他们的皇帝叫什么都不知道,连他们的使臣都没见过!陛下.....”
他转向米哈伊尔,单膝跪地:“臣冒死进言。这场仗不能打。打了,就是灭国。”
米哈伊尔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捏得发硬发颤。
他环顾大殿。
那些波雅尔贵族们平日里争权夺利,一个个趾高气扬,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
没有人请战,没有人反对特鲁别茨科伊。
有些人的眼神甚至开始闪烁,那是他在三十年的执政生涯里看得太多了的东西。
那是投降前的试探。
就在这沉默的漩涡里,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臣有一言。”
米哈伊尔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站在靠后的位置,穿着总主教的金袍,胸前挂着东正教的十字架。
莫斯科牧首,约阿萨夫一世。
“牧首大人请讲。”米哈伊尔微微坐直了些。
约阿萨夫一世缓缓走上前。
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眼神里还保留着宗J领袖特有的锐利沉稳。
他环顾了一圈大殿里的波雅尔贵族,像是牧羊人在打量一群惊慌失措的羊。
“陛下,有主战的,有主守的,有主和的。”他的声音压住了满殿的嘈杂,“但臣想问一个问题.....我们究竟在怕什么?”
“怕那个大明?是的,他们或许很强。但我们的恐惧,究竟是因为他们强大,还是因为我们直到今天才知道他们强大?”
约阿萨夫一世的目光扫过波扎尔斯基公爵,扫过特鲁别茨科伊亲王,最后落在米哈伊尔脸上。
“西伯利亚那么大的地方,几千里的战线,几十个据点,说没就没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西伯利亚只有哥萨克,只有皮毛商人,只有冒险家。
我们没有在那里建立真正的统治,没有派驻真正的军队,没有修筑真正能打仗的城堡。
我们把那里当成取钱的钱袋,却从来没想过钱袋也会被人抢走。
这不是大明的错,这是我们的傲慢!”
他说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穹顶上的声音。
约阿萨夫一世跪了下来:“陛下,臣以为,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打不打、和不和,而是搞清楚那个大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请派遣使臣,前往东方,去见那个大明的皇帝。哪怕要低头,也得先知道向谁低头。”
米哈伊尔沉默了很久。
窗外,风雪更大了。
……
同一时刻,莫斯科郊外,一座属于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的庄园。
壁炉里燃烧着粗壮的橡木,把整间屋子烘得温暖如春。
长桌上摆着银质的烛台和酒杯,三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人围坐在桌旁。
“陛下还在犹豫。”说话的是伊利亚·米洛斯拉夫斯基,这座庄园的主人,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贵族。
他摇晃着杯中的伏特加,冷笑了一声,“等他犹豫完,明军的骑兵说不定已经到莫斯科城下了。”
“你今天在朝会上一言不发。”坐在他对面的,是另一个波雅尔贵族,谢尔盖·多尔戈鲁科夫。
他年轻一些,眼神里有着精明的计算,“我以为你会支持特鲁别茨科伊。”
“支持他?”伊利亚嗤笑,“支持他加固乌拉尔防线,然后让我的三个儿子被征调到那道烂防线上去送死?”
坐在两人之间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瓦西里·奥多耶夫斯基。
他是三人中最年长也最有权势的。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们两个,眼界太窄了。”
“奥多耶夫斯基大人有什么高见?”伊利亚半是恭敬半是挑衅地看着他。
奥多耶夫斯基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粗糙的地图,但比例和标注却异常精确。
“这是我托人从中亚商人手里买来的。”奥多耶夫斯基指着地图,“你们看。大明已经征服了整个中亚,他们的骑兵前锋就在乌拉尔山以东,距离莫斯科只有一千八百俄里。”
他抬起眼皮,目光冰冷:“一千八百俄里。以他们骑兵的机动速度.....我听商队的人说过,他们在中亚一天能跑一百多俄里.....三个月,他们就能兵临莫斯科城下。”
“三个月。”伊利亚的笑容凝固了。
“对,三个月。而我们要调集全国兵力,至少要半年。半年之后,莫斯科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多尔戈鲁科夫放下酒杯:“所以,您的意思是?”
奥多耶夫斯基收起了地图,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伏特加在烛光下泛出不祥的光泽。
“米哈伊尔是个好人,但他扛不起俄罗斯。三十年了,他从来就只会防守妥协苟延残喘。现在这条狼来了,他还在犹豫是咬还是跑。”
他抿了一口酒,“我们呢,是波雅尔,是大贵族。
我们的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几百年。
罗曼诺夫家可以死,但我们不能死。
我们的庄园,我们的农奴,我们的财产,我们的一切.....不能给那个大明当炮灰。”
伊利亚和多尔戈鲁科夫对视一眼,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那您的意思是……”
“我已经派人去了东方。”奥多耶夫斯基的声音低到几乎要淹没在壁炉的噼啪声中,“去见那个叫满桂的大明将军。告诉他,只要他承诺保留我们的封地和财产,我们可以.....”
“帮他把乌拉尔山的城门打开。”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木柴爆裂的声音。
伊利亚和多尔戈鲁科夫都在消化这句话。
背叛沙皇,投降异族。
这种话换作一年前,谁说出来谁就得死。
但现在在灭国的恐惧面前,在真金白银的利益面前,所有忠诚都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信得过吗?”多尔戈鲁科夫咽了口唾沫。
“信不过。”奥多耶夫斯基淡淡道,“但我们也没打算把命交给他。
我只是给他递个信,告诉他.....俄罗斯不是一块铁板。
他要是聪明,就会知道怎么用我们。
而我们要的不过是活下来,保住祖上的家业。”
他又抿了一口伏特加,“你们要是不愿意,可以出去告发我。不过.....特鲁别茨科伊能保住你们的命,保不住你们的庄园。明军一到,寸草不留。怎么选,你们自己掂量。”
没有人说话。
伊利亚和多尔戈鲁科夫都沉默地端起了酒杯,三只银杯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风雪的呼啸声中,三匹快马已经离开了莫斯科,向着东方,向着乌拉尔山的方向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