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尔山脉东麓,像是一柄被老天爷随手掷下的生铁开山斧,硬生生劈开了亚欧大陆的版图。
冬日,风像是带着倒刺的冰锥,顺着板甲的缝隙往骨头缝里死命地钻。
大明帝国中亚行省希瓦道最北端的这座军寨,硬木扎成的寨墙上凝结着厚厚的一层黑冰。
满桂,就站在墙头。
他裹着一件貂皮大氅,里头是内府特造的赤红棉甲,双手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木墙上的冰碴子。
他的视线越过风雪,盯着西方那连绵不绝,在惨淡冬阳下泛着刺眼白光的雪峰。
山脉的那一头,就是俄罗斯帝国所谓的核心统治区......也就是皇帝口中的东欧平原。
“呸。”满桂往城墙外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结成了细碎的冰粒,砸在干硬的雪地上。
“将军。”
木梯上传来一阵有规律的积雪踩踏声,副将赵文山爬上了木墙。
风太大,他只能用手半掩着嘴,声音显得瓮声瓮气,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见了鬼,“前头的夜不收,在山口的背风坳里抓到了三个舌头。”
满桂然盯着那片雪白,粗重如铁帚般的眉毛微微一挑,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西伯利亚的哥萨克狗崽子?还是几个迷路的罗刹野人?直接拖到营盘后头砍了,把人头挂在木桩上。老子没空成天听这种零碎报捷。”
“不是俄罗斯的兵。”赵文山赶紧快走两步,凑到满桂身边,神色更古怪了,“是商人打扮,而且没带长兵器,随身带着两柄嵌着宝石的短刀,最邪门的是,他们的马褡裢里,塞着几百枚黄澄澄的金币。上头印着个双头怪鸟。”
“谍子?”满桂转过身,眼睛眯了起来。
“有点像。”赵文山搓了搓冻僵的手,喉结滚了一下,“但他们被咱们的夜不收围住的时候,连腰间的刀都没碰,直接翻身下马,把手里的兵器扔了,反而用着磕磕绊绊的鞑靼语一直嚷嚷着要见将军。说……有天大的事情相商。”
满桂伸出手扯了扯大氅的领子,
“见我?走,去看看这帮长毛夷想放什么屁。”
……
片刻之后,中军大帐。
帐子里生着三个炭门大开的牛粪火炉,热气把帐篷上的防风厚毡烘得发散出一股腥臊味,却也驱散了彻骨的严寒。
满桂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整张白额吊睛虎皮的帅椅上,手里拿着一柄精钢小刀,正在缓缓削着一块风干的牛肉。
三个风尘仆仆的俄罗斯人被几名如狼似虎的藤牌手押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蓄着大红胡子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早已经看不出本色的脏兮兮羊皮袄。
那羊皮袄虽然破旧,但质地却是上乘的北极狐皮衬底。
他见到主位上那个如同一尊铁塔般的大明主帅,并没有像往常的战俘那样吓得跪地求饶。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领,然后站直了身子,按着胸口,深深鞠躬。
“将军大人。”大胡子抬起头,那双深陷的蓝色眼窝里带着讨好与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磕磕绊绊地开口,“我代表……伟大的俄罗斯国内的一些大人物……向东方伟大的将军问好。”
满桂嚼着风干牛肉,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他像看一头牲口一样,半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说人话。”满桂将手里的精钢小刀随手往面前的帅案上一插,“夺”的一声,刀锋入木三分,尾部的红缨微微颤动。
“别跟老子在这里绕弯子,你那大胡子里要是藏不住东西,老子就当着你的面把它连皮带肉割下来。”
杀气,实质般的杀气。
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半辈子的满桂,哪怕只是坐着,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屠夫气息,瞬间就将营帐里的空气抽干了。
大胡子脸色瞬间惨白,呼吸猛地一滞。
他咽了一口唾沫,不再敢废话,哆哆嗦嗦地从羊皮袄最贴身的里层,掏出一张用火漆封口的羊皮纸,双手过头顶,颤巍巍地呈上。
满桂连手都没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努了努下巴。
赵文山大步走上前,一把夺过羊皮纸,扯开火漆...操,看不懂....
“写了什么鸟语?”满桂不耐烦地问。
赵文山直接把通译拉了进来,
通译翻译道:“将军,上面写的是俄文,大概意思是……这帮人,自称是莫斯科的大贵族。信上说,他们仰慕大明教化,愿与大明修好。”
“放他娘的罗圈屁。”满桂冷笑一声。
“将军还没完。”通译深吸一口气,“信底下的正事是……若大明天兵有西进翻越乌拉尔山之意,他们愿意偷偷献上乌拉尔山最隐秘的三处隘口地图,并调度私军巡防走个过场,策应大明主力渡山。
他们不要别的,只求大军入关后保全他们家族的田产、性命、还有那些从西伯利亚剥来的毛皮矿权。余者……不问。”
帅帐里顿时陷入了沉静。
满桂愣住了。
这位打了一辈子仗,从辽东砍到草原,从中亚杀到乌拉尔的悍将,在此刻真真实实地愣住了。
他伸手拔出那把小刀,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刀刃,突然,他不可遏制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胜利者的欢快,反而混合着浓烈的鄙夷嘲讽,以及一丝看透了世事荒诞的深沉感慨。
“老子带着几万儿郎,在西域和中亚这烂泥地里,顶着这鬼天气,无数大好男儿的手脚冻成了硬冰坨子。这一路上,我本以为到了这道山脉,那是另一头会跟老子死磕到底的恶狼……”
满桂停止了笑,他一把抓起那张羊皮纸,“结果,老子连乌拉尔山的山口长什么样还没看清呢,城里面就已经有人提着金子,要给老子把大门给撬开了?”
他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由于恐惧而双腿打闪的俄罗斯大胡子:“你背后到底是谁?说清楚。老子从不跟藏头露尾的鼠辈做生意。”
大胡子浑身一抖,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叽里咕噜地说出了一大串又臭又长的罗刹名字。
满桂一句也没记住,他只听懂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名字。
“奥多耶夫斯基。”
通译一翻译,满桂就想起来了,这是一位俄罗斯显赫的波雅尔大贵族。
满桂靠在那张宽大的虎皮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拿起刚才削好的那块干肉,扔进嘴里,用力地嚼着,粗糙的肉纤维在下颌骨的碾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这个人,认字不多,脾气暴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