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场上,只要听见冲锋的号角,哪怕对面是大炮堆出来的铁甲堡垒,他也敢闭着眼睛第一个撞上去。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这是他作为一个百战名将的底色。
但今时不同往日。
现在这事儿,涉及到大明朝廷在中亚与东欧大盘子上的整体构架。
那个在紫禁城里运筹帷幄的男人,那双十四年来仿佛能看透天下人心鬼祟的眼睛,才是真正决定大明这艘巨轮航向的舵手。
满桂有自知之明。
他是当今圣上手里最快最烈的一把刀,但他永远不可能,也不敢去做那只握刀的手。
“来人。”满桂嚼咽下牛肉,猛地站起身,“把这三个外族人单独关进营帐!好吃好喝给老子供着,没有我的手令,哪怕是只苍蝇飞进去,也要把苍蝇的翅膀卸下来。走漏半个字风声,看守者,连坐!”
几个藤牌手轰然应诺,架起已经软成一滩泥的大胡子就往外拖。
“赵文山。”待帐内安静下来,满桂转头看向上首的沙盘,眼神如鹰,“你亲自动笔,拟一封密折。把今晚发生的事,他们说了什么话,连带这破羊皮纸,一字不漏全给老子誊写好。用八百里加急,送递京师。”
没等赵文山应话,满桂突然又抬起手,打断了自己。
“不,等会儿……”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眼睛逐渐眯成了一条缝,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从咱们这儿,跑到最近的那条……电报线端点,也就是哈密镇的军方电报站,需要多久?”满桂死死盯着赵文山。
虽然他对那个什么电磁波、大明码一窍不通,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一条几千里的铁丝,能让万岁爷的旨意一天之内从紫禁城落到关外的大营。
但他深知这种被京城里那些格物大儒搞出来的怪物玩意儿,是何等的神兵利器。
“回将军,若是沿途驿站备好三匹上等蒙古马连抽,不惜马力,最快……三天!”赵文山挺直了腰背。
“那就给老子跑死也是三天!”满桂一拳砸在沙盘的木框上,震得里头的插旗一阵乱晃,“用最快的驿马。到了哈密镇,告诉电报站那帮龟孙们,这封密电,给老子排在所有军报的甲等特急第一位拍发!耽误了一个时辰,老子就顺道活劈了他们!”
“喏!”赵文山不敢怠慢,领命大步离去。
满桂独自走到帅帐的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子。
寒风立刻裹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仰起头,看着西边那在风雪中隐若现的茫茫雪原,沉默了很久很久。
“妈的。”他忽然极其突兀地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几乎被风声盖过。
不为别的,就是觉得这个世道,真是荒谬得可笑。
遥想十四年前,他满桂还在跟建奴死磕,那时候大明是什么样子?
流民遍地,国库里跑马,连他的军饷都被朝廷里的文官扒了一层又一层。
其他人不知道,但让他满桂有时候真的觉得大明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随时都会咽气。
那时候,哪怕是个关外几十人的小部落,都敢来拔大明的虎须。
可现在呢?
老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杀人放火一年,前头那可是纵横泰西、打服了无数蛮族的罗刹国啊!
老子连冲锋的号角还没吹响,那边的大贵族,那些手里握着千军万马的王侯,居然已经隔着几国之地,先结结实实地跪下铺路了?
满桂转过身,营帐里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
眼中的鄙夷与荒诞渐渐褪去,
“不过……也好。”他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是自言自语,
“这说明陛下这些年杀出来的那条规矩,咱们大明朝的名头,已经是真真正正地越过山海,压在了整个天下的头顶。
罗刹国的国库,想必是被封锁战打断了;他们的军心,早就被咱们前几个月的火炮震散了。
那些所谓的波雅尔大贵族,说到底无非就是一群守财犬罢了,见风使舵,自谋生路。”
他的手握在刀柄上,
“这仗,其实还没打,陛下在京师里,就已经赢了一半了。”
……
紫禁城,乾清宫里,香烟袅袅。
刚刚从太庙祭祖回来的朱由检迈过那道半尺高的楠木门槛,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暖阁。
他的龙袍上还隐隐沾染着几丝太庙里庄重肃穆的陈年香灰。
时间与权力的打磨,将这具躯壳里那个在现代沉浮了多年年的灵魂,彻底融成了华夏千百年来威严最重心思最深的千古一帝。
岁月没有在他眉眼间留下太多沧桑,反而将他的眼神淬炼得如同深海的寒冰,能让任何站在他面前的人,感到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战栗。
他随手解下披风,递给旁边侍立的小太监,坐回那个标志着天下最高权力的髹金雕龙大椅上,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案桌上那盏温度正好的龙井,准备批阅今日最后一叠从内阁送来的奏疏。
就在这个时候,暖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承恩快步走了进来。
此刻他的脸色却极为苍白,手里紧紧捧着一份用朱红色大漆托盘装着的折子。
折子的封皮上,用醒目的黑墨戳着几个刺眼的大字——“中亚,甲级,特急”。
这是电报中转站连夜翻译出的军方密电副本。
“皇爷……”王承恩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跪下,
朱由检停下手中的朱砂笔,抬起头。
“怎么?满桂在乌拉尔山前头,出变故了?粮道被截断了,还是遇到了大雪崩?”
王承恩没敢答话,只是将托盘里的译文呈了上去。
朱由检伸手接了过来,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行用馆阁体端端正正抄录下来的电报译文。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朱由检的嘴角突然慢慢向上一挑,渐渐荡开了他眼角的细纹。
“哈哈哈……呵呵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