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从低沉变得悠长,最后化作一阵开怀的大笑。
这笑声虽然不大,却是说不出的通透。
皇帝笑得王承恩心惊肉跳,笑得暖阁外的净军侍卫们面面相觑,连握刀的手心都在出汗。
终于,朱由检笑完了,再次将那份译文端了起来。
“奥多耶夫斯基……莫斯科大贵族……尚未交锋,便先递了投名状,要献关投诚。”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满桂的激赏。
“满桂这把刀不仅够快,现在还变得够聪明了。”
“这帮罗刹人仗着地理优势,跟波兰人死磕了上百年。
毛皮贸易是他们唯一的血库。
如今朕将中亚锁死,收了西伯利亚。
他们没了毛皮,国库空了可以印钞,可是底层大兵的口粮在哪?
这些大贵族,往日里吃着沙皇的骨血养肥了自己,如今大难临头,他们怎么可能愿意陪着罗刹国一起去死?”
朱由检看向地图上那座名为莫斯科的城池上方。
“这位米哈伊尔沙皇,此刻大概正在他那漏风的克里姆林宫里,对着空空如也的国库发懵吧。”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虚空,看到了那些跪在大明军帐外瑟瑟发抖的夷狄。
“不过,满桂做得对。这不是简简单单接受不接受投降的问题。这种牵一发而动整条防线的大事,地方将帅绝不可专擅。他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个当年只会喊打喊杀的粗人,如今,真是越来越懂规矩了。”
朱由检负着手,在龙书案前背身踱了几步,随着步伐的移动,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但这事儿,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出题。
“罗刹不是希瓦,不是哈萨克那样的小部落。那是一只拥有庞大疆域的北极熊。
就算现在病入膏肓,逼急了,也是能反咬一口的。
接不接受奥多耶夫斯基这些贵族的降?
接了,等于宣告大明正式介入罗刹内政,全面撕破脸,直接进行国战;若是不接,又似乎是把到嘴的一大块肥肉往外推。”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书案前。
窗外,飘起了零星的小雪,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拟旨,传召。”
一个小时后,夜幕彻底降临。
乾清宫偏殿内,灯火通明如昼。
洪承畴孙传庭等人,已经披星戴月地连夜被召入宫中。
所以人都正襟危坐,仔细听着皇帝的声音。
“罗刹国内,已因我军兵威,出现了不可逆的阶层分化。
朕料定,不出数月,一旦乌拉尔山脉的这第一波风暴传回莫斯科,米哈伊尔必定再也坐不住,必有正式使臣前来叩关求和。
礼部自明日起,立刻着手准备接待番邦使臣的一应仪程。”
温体仁闻言心头剧震,赶紧领旨。
“内阁会同兵部,针对于罗刹的防御与进攻,给朕去枢密院做沙盘预案。”
皇帝就像是在宣判一条早已注定的谶言。
“若和谈可成。大明以乌拉尔山为界,与罗刹划界而治。索要历年我军军费损失等共计一千万两白银的战争赔款。”
“若和谈半成。以罗刹欧洲部分东部数省区域为军事缓冲区,大明正式派兵进驻乌拉尔山以西。名义上不出兵莫斯科,保留罗刹沙皇的虚衔,实质将其纳入大明藩属羁縻体系。”
说到这里,朱由检笑了笑,空气仿佛在这瞬间凝固。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越过香炉的轻烟,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猛虎。
“至于第三套……若米哈伊尔顽抗到底,拒不归顺……去告诉满桂。不必等雪化了。老天爷不化雪,大明的火炮去化。把那条北极熊的皮,给朕彻彻底底剥干净,一丝都不许留!”
没有人提出异议,遵旨照办!
……
等到群臣退下,乾清宫重归寂静。
朱由检独自一人回到御案前,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已经由太监铺开的一卷上好的明黄丝帛。
那是用来写圣旨的空白卷轴。
他又拿起那支御用的端毫,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冰凉的笔杆。
眼神却飘向了那闪烁的灯火之中,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十四年前。
那个在寒风中吃着袖底干粮的十七岁少年。
那时候,大明确实像是一条风暴中心即将沉没的破船。
党争、外患、内耗,所有人都在往自己船舱里搂银子。
虽然很是乐观,但当时的朱由检也只以为,即便自己手段尽出,大明的最终结局,顶天也就是守住山海关,消灭流寇,恢复农耕。
可现在呢?
满桂打到鸟不拉屎之地的百战铁骑,周遇吉用格物院搞出的后膛火炮,中亚行省一望无际的屯田粮仓,还有这牵引着帝国神经、用电磁波传输信息的莫尔斯电报……
这些原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突破,硬生生地在他用铁血手腕护持下,生根发芽,把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从吃人的淤泥里彻底拔了出来,装上了风帆,冲上了云霄!
现在,在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罗刹国面前。
他们的国家机器还没等运转到战场,他们最为倚重的大贵族,那些所谓上流社会的老爷们,就已经为了那点封建领地与私产,跪在了大明铁骑尚未抵达的雪地里。
朱由检猛地睁开双眼,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端毫重重地浸入御墨之中,吸饱了黑亮的墨汁。
手腕沉入,笔尖訇然落纸。
乾清宫的御案上,唯余沙沙声。
如春蚕食叶,如马蹄踏碎西伯利亚的夜雪。
“大明皇帝令:
朕闻,王者无外,天下一家。
然自泰西以至海东,万国并立,言语不通,礼俗各异。
唯公道二字,悬于日月,四海皆准,古今不废。
近者,有大明西征将士,于乌拉尔之麓,巡弋之时,擒获数人。
其人自称受罗刹国中大贵族奥多耶夫斯基等所遣,言辞恳切,献图输诚,愿暗开隘口,为我天兵内应。
朕于紫禁城中得闻此奏,非喜也,乃叹也。
所叹者何?
叹罗刹立国数百载,其先祖亦曾披荆斩棘,拓土开疆,雄视北海,未尝不可称得上一方英主。
今其沙皇米哈伊尔,在位三十年,苦心孤诣,非碌碌庸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