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一闻我大明东方兵锋渐近,火炮未抵,国中所谓之大贵族,便已惶惶然如丧家小犬,如林中散鸟。
有献关投诚者,有暗中乞命者,有欲卖国以保私产者。
此辈之状,非我大明天威可赫阻也,实乃其国之内德不修,上下离心,贫富勾连。
故外患未至,而肉腐生蛆、内溃先成。可不戒乎?可不叹乎!
朕对地图而思之久矣。
乌拉尔山之险,距罗刹都城莫斯科,不过一千八百俄里。
以我大明铁骑之速,越过山隘,诚可三月饮马于涅瓦河畔;以我火炮之利,百步穿墙,克其都城亦在反掌之间。
然朕所图者,非屠城灭国、积尸成山以逞一时武夫之快。
朕所愿者,乃天地之间,各安其所;华夷虽殊,然则道理同轨,共享太平。
是故,朕已敕令平西大将军满桂,严明法纪,约束三军。
大明之军,暂驻乌拉尔以东,三军不得妄动刀兵,以雷霆而不发,待罗刹上下自省来归。
尔罗刹沙皇米哈伊尔,若尚存大君之志气,当速遣秉节使臣,持尔国书,来京朝见。
朕当待以宾礼,听其自析陈词。
若其自知难抗天威,愿以乌拉尔山为界,两家修好,互利互市,我大明亦有一国之量貌,非不可留余地商酌。
若其执迷不悟,据险修营,意图顽抗到底,则朕之铁骑如云,朕之火炮如林,朕之百万雄师,随时可发雷霆之怒!
至若彼国诸大贵族,有欲暗中献地投诚、卖主以保身家者——
朕,决不受之!
何也?
尔等人臣也。
食君之禄,理当忠君之事。
其君犹在御极,其国尚未崩陨,尔等便欲背主求荣,行蝇营狗苟之事,献天地之雄关以事异族。
此等宵小,今日能因利背刺罗刹,明日亦必定背叛大明。
我大明朗朗乾坤,只收顺天应人之豪杰,绝不纳无忠无义之三姓家奴!
此乃大明朝廷之大节清名,不可稍移分毫!
尔等若真有心归附,大可先回其国,劝尔之主君。
晓以大明利害,令其早定和战之策。
若米哈伊尔顺应大势,举国来归,朕当以天地之德,保全其宗庙社稷,待以王侯之最殊礼。
尔等从龙归附,自亦不失列土封爵之赏。
若尔等不敢言退,又欲暗通关节,首鼠两端,冥顽不灵,则是自取覆亡。则国破破家之日,勿谓大明言之不预也!
总之,朕之所求者。
一曰公道,二曰太平。
公道者,不以强凌弱强加于人,不夺人国于无明之师。
太平者,华夷四海安宁,刀兵不起于非命。
然,若有以朕之仁义为孱弱可欺,以大明之法度边界为可犯者……
则九天雷霆落处,必教尔等粉身碎骨,再无生机!
钦此。”
……
良久,朱由检才开口,像是在跟王承恩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跟这空荡荡的紫禁城说。
“王承恩,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皇爷……奴婢自皇爷潜邸时便伺候着,到如今,快二十年了。”王承恩腰弯得更深。
“二十年。”朱由检点了点头,“二十年,你看着朕从一个事事都怕的藩王,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大概是这宫里,最懂朕的人。”
“奴婢不敢。”
王承恩的脊背微微一僵。
“朕刚才那篇旨意,你大概觉得是劝和,是留余地,是要他罗刹国自己先乱起来,然后逼着米哈伊尔低头。”朱由检的目光从龙案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但你仔细品一品。朕从头到尾,写过一句‘可以和’吗?”
王承恩一愣,额头上的汗珠涔涏而下。
他拼命回忆刚才那篇御笔朱批的每一个字,然后他发现....没有。
通篇没有。
那篇旨意里只有道理,只有威严,只有对背叛者的鄙夷,只有对沙皇的规劝,只有一句“朕当待以宾礼,听其自述”。
但没有一个字,是承诺和平的。
“朕给他留的,只有两条路。”朱由检冷冽一笑,“他亲自来京师朝见。他只要来了京师,他就不再是什么罗刹国的沙皇,他是大明天子的藩臣。”
“第二条,”朱由检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他若是看不懂朕的言外之意,或者看懂了却拉不下脸,不甘心,还想着用那些波雅尔贵族的家底来跟朕讨价还价……那也好。”
他拿起那支刚刚放下的御笔,在指尖缓缓转了一圈。
王承恩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皇爷圣明烛照……奴婢愚钝……奴婢该死……”
朱由检没有看他。
他自始至终都是在对着那个虚空中的影子说话。
“朕这篇东西,根本就不是写给他看的。”朱由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帝王特有的冷漠,“朕是写给那些波雅尔贵族看的。
朕要让他们知道,他们连投降当狗的机会都没有。
只要他们的沙皇还在,只要他们的国还没亡,他们连当俘虏的资格都没有。”
朱由检的眼眸里那缕笑意消失了。
“乌克兰的黑土地,波罗的海的出海口,不不不....所有的东西!
这,才是朕真正想要的!”
大殿里静默。
只有王承恩伏在地上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那呼啸了一整夜的风声。
良久,朱由检才把那道圣旨重新拿起来,对着烛光,轻轻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发出去吧。”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让满桂知道朕的意思,他知道该怎么打仗,更知道该怎么收尾。”
“奴婢……遵旨……”王承恩的声音带着颤抖。
朱由检没有再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份圣旨上,那些亲手写下的字。
他轻轻抚过那些字,像是在抚过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半死不活的毛熊,不是好毛熊。
完全死掉,且永远不会复活的毛熊,才是好毛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