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皇帝虽然没有事先看过这奏本,但皇帝对政务的嗅觉,已经敏锐到了近乎妖异的地步。
他确实在奏本的末尾,藏了一个真正的炸”。
那几页纸,他已经在私宅里反复推敲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斟酌掂量过。
他本来打算先铺垫完账目,再顺势引出那个方案,但皇帝现在就点了出来,他反而觉得松一口气。
“陛下圣明烛照。”洪承畴缓缓翻开奏本的最后几页,深吸一口气,“臣斗胆......请以朝廷信用为基,铸大明银元,统一天下币制,废除各行省、各钱庄私铸之权。”
这一句话说出来,乾清门前,骤然安静。
皇帝前几年实际上他推行过...但这玩意没有人头滚滚的情况,有点不了了之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吹过黄罗伞盖的流苏,沙沙作响。
然后,人群中的议论声就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统一币制?那可不是小事!”
“私铸之权收了,各地的钱庄怎么办?”
“南洋用的是此前的金币银币,突然让他们全换成大明银元,他们能答应?”
“那些海商呢?他们手里的西班牙银币、荷兰盾、葡萄牙金币,全不让用了?”
洪承畴没有回头,只是双手捧着奏本,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以为,乱世用重典,盛世用良法。今大明已非积弱之时,陛下开疆拓土,威加四海。若连自家的银子都不能做主,谈何万国来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臣建议,银元铸造、发行、调控之权系数有大明皇家银行掌控。银元成色、重量、式样,一律由朝廷定夺,通行天下。各国旧币,限期兑换,逾期作废。
各钱庄须向央行缴纳准备金,换领牌照,方可继续经营。
违者,以私铸钱币论,抄家充军。”
这一连串的名词,在场多半官员听得云里雾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一件事.....这位洪阁老,是要把天下的钱袋子,全部攥到朝廷手里。
户部侍郎王鳌永站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洪阁老,此举……是否操之过急?南洋、天竺各行省,风俗不同,贸易习惯各异。若强推大明银元,恐怕引起商贾恐慌.....”
洪承畴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回道:“恐慌?你是想说民变?王大人说得好。
那我请问王大人.....自南洋归附以来,朝廷在当地推行大明律法、大明官话、大明衣冠,哪一件不是操之过急?哪一件没引起过风波?
但如今呢?南洋土人穿的是大明的棉布,写的是大明的汉字,用的是大明的历法。
为什么?
因为朝廷撑住了。
风暴过去了,就是晴天!”
他的语气渐渐冷下来:“若因为怕风波就不敢做事,那我这首辅的位子,不如让给王大人来坐。”
王鳌永的脸色更难看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轻轻咳嗽了一声,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洪承畴,你这个方案,细则有多少?推行要几年?”
“回陛下,细则共二十七条,臣已写进奏本附录。若一切顺利,臣以为——三年为一个周期。第一年,在京师、南京、苏杭、广州等口岸城市试铸试发。第二年,推及各行省首府、主要商埠。第三年,通令天下,限期兑换旧币。”
朱由检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洪承畴那张毫无惧色的脸上,终于缓缓开口:“准!你去办事,朕...替你兜底!”
“臣,遵旨!”
洪承畴深深叩首。
他知道,这一关,他算是过去了。
作为大明的管家,他把这天下的钱袋子从各路豪强手里生生抠了出来,归于御前。
这本是一场足以让他被文官集团口诛笔伐至死的泼天豪赌,但既然圣上点了头,那这便不是横征暴”,而是定鼎乾坤。
但这只是今天的第一关。
洪承畴直起身,脊背上的冷汗被正月的寒风一激,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
他目光扫过四周的同僚,见温体仁正阖目养神,仿佛这满殿的雷霆都与他无关;见翰林院的学士们正低声议论,显然还在回味刚才那些事儿带来的冲击。
他正欲借着这股余威,把自己在奏本末尾那点关于“推广识字”的浅薄心思顺带提一嘴,却听见御座之上,传来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洪爱卿,你这奏本做的极好,条理分明,算度精准。只是——”
“洪爱卿在奏本里说,大明疆域万里,臣民亿万...”
朱由检继续道:“朕这几日也在想。当年秦皇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这才有了后世两千年的汉家风骨。可现在呢?朕在南洋建了行省,在天竺开了总督府,连那美洲的土地上,都飘着大明的日月旗。”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可那些土人学不会汉字,那些归附的部众读不懂圣旨!就连朕大明的本土百姓,能写出自己名字的,又有几人?”
“文字,本是圣贤留给天下的重器,如今却成了阻绝教化的门槛。
笔画繁冗,如深宅大院之重门,若不推开这扇门,朕这盛世不过是沙上建塔,风一吹,就散了。”
“所以,朕意已决。既然币制要改,那这文字,也该改一改了。”
皇帝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四个足以让天下士林翻江倒海的字:
“——推行,简体。”
乾清门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不同于方才的肃穆,而是被雷劈中后的集体失语。
紧接着,仿佛是煮沸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冷水,轰然炸裂!
“陛下不可!”
翰林院掌院学士孙嘉和连滚带爬地冲出班列,“文字乃祖宗之法,圣人垂训!一笔一划皆有天理,一钩一划尽藏风骨!简体字若行,则是自毁文脉,陷天下于不学无术之地啊!”
很快,就有人附和,“陛下,文字之变,动辄社稷根本。若简化文字,则古籍经典何人能识?圣贤道理何处寻觅?此乃掘我大明文脉之根,万万使不得!”
洪承畴跪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他本只想提一提加强启蒙,却没料到皇帝直接掀了桌子。
他看着皇帝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忽然明白过来——这件事,皇帝恐怕已经筹谋了很久,而自己那页感慨,不过是递到了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朱由检看着那些哭天抢天的老学士,看着那些脸色铁青的重臣,甚至还带了几分悲悯。
“孙爱卿,朕问你,孔圣人当年写的字,与你笔下的字,是一样的吗?”
孙嘉和一噎,支支吾吾道:“大篆、小篆、隶书……虽有变迁,但……但那是古圣先贤顺应天时而变……”
“那朕现在的天时,就是大明已经大到了以前从未想象过的境地!”
朱由检的声音骤然拔高,
“朕的太子,今年六岁。前几日,朕教他写一个‘忧’字。
他写了三遍,笔画乱作一团,最后抱着朕的腿哭,问父皇,为什么这个字这么难?
因为难,所以他怕。
贵为太子,尚且如此,那田垄间的农户,工厂里的匠人,他们想认字,是不是也要先哭一场?”
朱由检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温体仁:
“温阁老,你读的是四书五经,求的是治国平天下。可朕要的是大明的电报能发到天边,要的是朕的士兵能看懂行军手册,要的是那南洋的土人能在大明的律法条文下瑟瑟发抖!若一个字要学一年,朕的大明,要多少年才能真正归心?”
他冷笑一声,
“文字,首先是用来传递信息的,是工具。
既然是工具,就该越锋利、越轻便、越好用才对。
以前那套东西,太重了,大明现在跑得太快,背不动了。”
洪承畴看着皇帝的侧影,心中忽然升起荒诞却又极其真实的感觉。
这位皇帝,在他眼里,文字不是神圣的图腾,而是类似于那蒸汽机、那银元一样的,必须标准化的工业零件。
“朕不是要废除古文字。”朱由检缓了缓语气,给了这帮老臣一个台阶,但台阶下却埋着炸药,“凡典籍、古刻、庙堂之祭,仍可用繁。但凡公文、告示、启蒙教材、军法、账目——一律推行简体。”
他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原地的洪承畴:
“洪爱卿,这差事,既然是你起的头,那便由你户部牵头,会同翰林院、国子监,三个月内,给朕出一套初版的《常用汉字简化表》。不求多,先定三千字。若谁敢在这件事上阳奉阴违——”
朱由检眯起眼,眼神中杀出从未有过的戾气:
“那他便是不想让朕的大明百姓认字,是不想让朕的教化通行四海。
此等欺君罔民之辈,大明的午门....
很久没见过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