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罗是个矮小的男人,鹰钩鼻,深眼窝,穿着朴素的深灰色外套,看起来像个极其普通的小商人。
但他是整个西班牙最可怕的人。
他的秘密警察网络遍及马德里、塞维利亚、加的斯,乃至那不勒斯和墨西哥城。
德·阿罗递给他一份文件,文件上列出了四十个名字。
“这些人。”德·阿罗说,“是我们在东方殖民地丢失后,从南洋撤回来的殖民官员、传教士、和退役军官。
他们见过大明军队,知道他们的武器是怎么打的,船是怎么开的。
我要你派最得力的人找到他们,用最好的条件,把他们请到塞维利亚兵工厂。”
蒙特罗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声音平淡:“全部请?”
“全部请。”德·阿罗的声音同样平淡,“钱不是问题。开价是他们在殖民地薪水的十倍。但有一个条件.....他们必须签终身保密协议。”
蒙特罗把文件折好,收进外套内袋。
临走前,他问了一句:“首相阁下觉得,我们还来得及吗?”
德·阿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依然在刮,石狮子还是石狮子,但它的皮已经是被虫子蛀透了的松木板,刀一顶就能戳进去。
“不知道,蒙特罗。”德·阿罗轻声说,“但做,总比不做强。”
三天后,深夜。
加的斯港。
港口的店铺都已经关门,只有酒馆的灯还亮着,水手们的粗嗓门从窗口飘出来,混着葡萄酒的酸味和烤鱼的腥气。
一艘不起眼的货运帆船正在涨潮时悄悄起锚,船上载着四十个签约的工匠、传教士和退役军官,每人签了死契,每人都得到了一笔能买下半个庄园的现银。
他们要去塞维利亚,去那个守卫森严的皇家兵工厂,去仿制大明火器的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序。
随船带走的是从各处明国殖民地走私买来的十八支燧发枪、四门小型滑膛炮、和拆解开来才能伪装成农具的整套枪械图纸。
船长站在后甲板上,裹着一件油布雨衣,望着灯火阑珊的港口一点一点退后。
他转头看向船主代表.....一个教堂执事打扮的中年人,神父领口的缝线已经快要脱开了。
“就这样送走?”船长问,“国王的意思?”
教堂执事没有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戴了一张蜡制面具:“国王知道。但他不能说。这些船、这些人,名义上全是私掠许可证下面的。打赢了,是帝国赢了;打输了,是海盗干的。”
船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跟我们当年在菲律宾干的那一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教堂执事的声音没有波澜,“区别只在于.....当年我们是进攻的一方。如今,我们是防守的一方。”
船帆吃满了风,船身开始轻微地左右摇晃。
加的斯的灯火渐远,前方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桅杆顶上的那盏油灯,发出黄豆大微弱的随时都会被风吹灭的光。
与此同时,马德里圣方济各修道院的密室里,一场秘密会议刚刚结束。
主持会议的是教廷特使乔瓦尼·巴蒂斯塔·帕拉维奇诺枢机主教,一个瘦高个的热那亚人,精明得能从一枚金币上刮下两枚金币的金粉。
他带来的教宗谕令写得很漂亮.....“号召基督教世界诸王,共御东方异端,捍卫真信仰”。
这是他游说的第三站。
前两站分别是维也纳的神圣罗马帝国和波兰的瑟姆议会。
维也纳的答复是模棱两可的外交辞令,波兰的瑟姆议会干脆在讨论第一天就因程序问题而散会。
只有马德里,给予了热烈而具体的回应。
西班牙承诺提供二十万比索的启动资金,用于组建“基督教联合防御基金”。
这笔钱将用于游说更多国家加入反明同盟,支付外交使节的差旅费,印刷大量宣传册,向欧洲各国宫廷分发。
帕拉维奇诺枢机主教从密室里出来时,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
随行的年轻神父低声说:“阁下,西班牙人真的相信他们能打赢吗?”
帕拉维奇诺脚步未停,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出钱。”
“可是,如果反明同盟真的成立,各国有几个愿意出兵?”
帕拉维奇诺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穿过修道院的中庭,圣方济各的雕像在月光下投射出清冷的长影。
“孩子。”枢机主教说,“真正的权力.....不在于战,而在于说不战的权利。
西班牙现在想要的不是赢,而是在它还没死透之前,保住足够多的筹码。
我们想要的是能在未来的棋盘上有一席之地。
一旦大明彻底渗透欧洲,教廷连这间修道院的门都可能保不住。”
年轻神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帕拉维奇诺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记住,永远不要说教廷明着反对大明。公开的旗帜必须是保卫基督教世界。但具体怎么保卫,什么时候保卫,保卫到什么程度.....这些,由罗马说了算。”
年轻神父垂下头:“谨遵谕令。”
“去吧,去把这封信送到巴黎的教廷使馆,再转交瓦迪斯瓦夫四世。”帕拉维奇诺递过一个加盖三重火漆的信筒,“记住,不要走波兰的关卡,先入维也纳,让奥地利人替你签过境文书。”
他甚至没有要求对方复述一遍路线。
这种信件他已经记不清发出去多少封,每一封的内容都不完全相同,每一封的措辞都根据收信人的性格做了微调。
给马德里的信强调基督教世界的领袖地位,给维也纳的信强调东方异端对帝国疆域的威胁,给波兰的信强调“罗斯灭亡后的唇亡齿寒。
他在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用一张网去补另一张网。
而这整张网的中央,是一头奄奄一息的狮子。
它已经无力捕猎了,就只能用吼声吓退豺狼。
吼声能吓多久,没有人知道。
加的斯港外,那艘无名的货运帆船已经彻底融入了夜色。
大西洋的海浪开始变高,船头拍碎一道道暗涌,溅起的白色泡沫被风卷着往后飞,融入船尾那条黯淡的尾迹中。
领航员在船头举着蜡烛,对海图。
大西洋很大,但留给西班牙的地方,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