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李承乾看着他,“你今日来,是有事?”
李逸尘点了点头。
“殿下,李君羡的弟弟得了肠痈,想请臣救治。”
李承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李君羡的弟弟,也得了这个病。
“先生答应了?”
“答应了。”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生,你打算怎么做?”
李逸尘看着他,目光平静。“和殿下一样。手术。”
李承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先生,”他的声音很低,“你打算什么时候做?”
“明天。”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你打算让父皇知道吗?”
李逸尘看着他。
“臣想请殿下,邀请陛下去格物学院。”
李承乾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李逸尘,看了很久。“先生,你准备好了?”
李逸尘点头。“准备好了。时机到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知道,父皇也在等。
“好。”他站起身,“孤这就去两仪殿。”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疏。
他没有看,他在想事情。
太子好了,他高兴。
可他也在想,太子是怎么好的。
他等了几天,等太子自己来说,等李逸尘自己来说。
可他们没有来。
王德进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李世民抬起头。“宣。”
李承乾走进来,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看着他。
高明的脸色好多了,不再是那种苍白,而是有了血色。
他的眼睛也有神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涣散。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虽然还有些瘦,可已经不像一个病人了。
“免礼。坐。”
李承乾在椅子上坐下。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好了。”
“儿臣好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想问,你是怎么好的?
可他没问。
他等高明自己说。
李承乾看着他,知道父皇在等什么。
“父皇,儿臣今日来,是想请父皇去一个地方。”
李世民眉头微皱。
“什么地方?”
“格物学院。”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格物学院。
又是格物学院。
“去那里做什么?”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说:“父皇,李君羡的弟弟也得了肠痈。李逸尘要为他治疗。儿臣想请父皇去看一看。”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君羡的弟弟也得了肠痈?
李逸尘要为他治疗?
“你是说,李逸尘能治这个病?”
李承乾点头。“儿臣的病,就是李逸尘治好的。”
李世民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想问,他是怎么治的?
“好。”他站起身,“朕去。”
翌日。
格物学院。
这天一早,格物学院的门就开了。
不是那种半开半掩,是全部打开。
门前的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桃树已经谢了花,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李逸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的身后,站着格物学院的几十名弟子,也都穿着干净的衣裳,站得整整齐齐。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李世民的车驾到了。
后面跟着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程咬金、李靖,还有太医院的一众太医。
他们是接到李逸尘的邀请来的。
李逸尘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世民下了马车,看着他。“免礼。”
李逸尘直起身,侧身引路。“陛下,请。”
李世民跟着他走进格物学院。
长孙无忌等人跟在后面,太医院的太医们走在最后面。
格物学院不大,可很整洁。
前院是学堂,里面摆着桌椅,墙上挂着一些图表,写着一些他们看不懂的字。
李世民看了一眼,没有问。
他跟着李逸尘穿过前院,来到后院。
后院有一排独立的屋子,是客房。其中最大的一间,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手术室。
李世民停下来,看着那块木牌。“手术室?什么意思?”
李逸尘说:“陛下,待会儿就知道了。”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李逸尘带着他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工坊、藏书楼、宿舍、食堂,每一间都看了。
李世民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他没有问,可他的心里,有很多疑问。
工坊里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器具,他没见过。
藏书楼里有很多书,不只有经史子集,还有医书、算学书、农书、工书。
宿舍很干净,每间住四个人,床铺、书案、衣柜一应俱全。
食堂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碗筷,灶台上还有未洗的锅。
李世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越来越困惑。
这个格物学院,不像他想象的那样。
没有妖气,没有邪气,只有一种简朴的、务实的、井井有条的气息。
“李逸尘,”他开口了,“你办这个格物学院,花了多少钱?”
李逸尘说:“回陛下,初期投入约五千贯。后续每年维持费用,约两千贯。”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们在这里学什么?”
李逸尘说:“学格物之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天文、地理、医学。”
李世民一个词都听不懂。
他没有再问。
一行人走到手术室门前。
李世民率先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里面很干净,墙上刷着白灰,地上铺着青砖。
最中间放着一张木台,木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头和脚。
旁边站着两个少年,都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白色的帽子,脸上还蒙着白布,只露出眼睛。
这身打扮,让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李逸尘走到木台旁,对李世民说:“陛下,这位就是李君羡将军的弟弟,李君义。他已经麻醉了,没有知觉。”
李世民看向木台上的人。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睛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确实像是睡着了。
“麻醉?”李世民问,“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药物让他暂时失去知觉,感觉不到疼痛。”李逸尘解释。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问。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少年身上。
“他们是谁?”
李逸尘说:“他们是臣的弟子,李仁杰和杨毅。今天,他们将为李君义治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震惊了。
李世民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逸尘:“不是你要治疗?”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满脸惊愕。
他们以为,今天会是李逸尘亲自演示,解释他是怎么救太子的。
可李逸尘却说,是他的弟子来治疗。
这怎么可能?
李逸尘笑了笑,说:“臣不懂这些。”
不懂?
这话更是让所有人懵了。
你不懂,那太子是怎么好的?
李逸尘看着众人的表情,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继续说:“臣只是教了他们方法,具体操作,是他们来做。”
他顿了顿,又说:“接下来的画面有点血腥,臣建议陛下和各位大人在外边等待,让太医院的人留下看一看就可以。”
血腥?
李世民心里一紧。
他看了一眼木台上的人,又看了看那两个全副武装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可好奇心压过了不安。
他想知道,李逸尘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他点了点头:“好,朕在外边等。”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跟着出去了。
太医院的张太医和几个太医留了下来。
李逸尘对张太医点了点头,然后对李仁杰和杨毅说:“开始吧。”
两个少年齐齐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稳。
李逸尘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张太医等几个太医,还有李仁杰和杨毅。
张太医看着那两个少年,心里充满了怀疑。
这么年轻的孩子,能治病?
还是肠痈这种绝症?
他打死都不信。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走到木台旁,仔细观察。
李仁杰和杨毅开始动了。
他们先是用一种刺鼻的药水清洗病人的腹部,然后拿起一把薄薄的刀。
张太医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要干什么?
张太医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还没等他想明白,李仁杰已经手起刀落,在病人的右下腹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张太医浑身一震,差点叫出声。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无数伤口,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主动在活人肚子上动刀的。
这是杀人!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可下一刻,他看到杨毅迅速用纱布按住伤口周围,止血。
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李仁杰的手很稳,刀锋向下,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肌肉,一层一层,直到腹腔。
张太医看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涌。
他身后的几个太医更是脸色惨白。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场面。
活人的肚子被切开,里面的肠子露了出来。
李仁杰没有丝毫停顿,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肠子,寻找着那段发炎的阑尾。
很快,他找到了。
阑尾已经肿胀发红,顶端还有脓液。
李仁杰用止血钳夹住阑尾的系膜,然后拿起另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阑尾。
他把切下来的阑尾放在旁边的托盘里,然后开始清洗腹腔。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又快又稳,没有一点拖沓。
张太医已经看呆了。
他忘了害怕,忘了恶心,全神贯注地看着李仁杰的每一个动作。
他看到了那些精致的器械,看到了止血的方法,看到了清洗的步骤。
张太医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
他行医三十年,一直以为医术就是望闻问切,就是开方抓药,就是针灸推拿。
虽然军中也有针对人体切除的医术,但是跟这个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仁杰开始缝合了。
他用针线一层一层缝合肌肉、皮下组织、皮肤。
针脚很细,很均匀。
张太医看得出来,这手法有点生疏。
远不如军中那些郎中的手法。
张太医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不解,有怀疑,可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好像白活了。
他学的那些医术,在眼前这种治疗方法面前,显得那么无力。
肠痈化脓,无药可治。
这是医书上的定论,也是他三十年行医的经验。
可今天,这个定论被打破了。
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用一把刀打破了。
张太医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李仁杰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
手术结束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
李仁杰和杨毅开始收拾器械,清理现场。
他们的动作有条不紊,显然已经习惯了。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看向木台上的病人。
病人的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苍白,但并没有生命危险。
张太医伸手搭脉。
脉象虚弱,但很稳,没有紊乱的迹象。
他看向病人的腹部,那道伤口已经被纱布覆盖,只有少量的血迹渗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仁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茫然。
他们刚才看到的一切,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他们需要时间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太医才颤声开口:“张太医,这……这真的是医术吗?”
张太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医术。”
他顿了顿,又说:“一种我们从来没见过的医术。”
“可……可这太……”另一个太医想说“太残忍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残忍吗?
也许是。
可如果不这么做,病人就会死。
是残忍地活着,还是仁慈地死去?
张太医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太子活了,眼前这个病人,大概率也能活。
这就是事实。
事实面前,再多的道理,也是苍白的。
张太医叹了口气,说:“走吧,陛下还在外面等着。”
几个人整理了一下情绪,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李世民等人正在焦急等待。
看到张太医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世民上前一步,问:“张太医,怎么样?”
张太医的脸色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身后的一个太医忍不住,脱口而出:“陛下,他们……他们把病人的肚子切开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李世民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大了。
“什么?”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满脸惊骇。
切开肚子?
那还能活吗?
张太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李世民,声音沙哑:“陛下,他们确实切开了病人的肚子,找到了一段化脓的肠子,切掉了,然后……又缝上了。”
他说得很简单,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切开肚子,切掉肠子,再缝上。
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张太医说的那几个字——切开肚子,切掉肠子,再缝上。
这就是李逸尘救太子的方法?
这就是格物学院里的秘密?
李世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长孙无忌等人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可从来没想过,真相竟然如此……血腥,如此直接,如此颠覆。
程咬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吼道:“这怎么可能?肚子切开了,人还能活?张太医,你莫不是在胡说八道?”
张太医苦笑:“程将军,老夫亲眼所见,岂敢胡说?”
程咬金还想说什么,却被李靖拉住了。
李靖脸色凝重,看着张太医:“张太医,你确定,病人还活着?”
张太医点头:“活着。脉象平稳,呼吸正常。”
李靖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李世民:“陛下,臣想进去看看。”
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靖推门走进手术室。
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只有淡淡的药水味。
他走到木台旁,看着上面躺着的病人,伸手探了探鼻息。
确实活着。
他又看了看病人腹部的纱布,有血迹,但不多。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外面,他对李世民点了点头:“陛下,病人确实活着。”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可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切开肚子,切掉肠子,再缝上。
这种方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真的是医术吗?
还是……妖术?
李世民睁开眼睛,看向李逸尘。
他的目光复杂,有震惊,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李逸尘,”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就是你救太子的方法?”
李逸尘躬身:“是。”
李世民又问:“这叫什么?”
李逸尘说:“手术。”
“手术……”李世民重复了一遍,又问,“你从哪里学来的?”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臣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
这话没人信。
可李逸尘的履历清清楚楚,他从小到大的经历,所有人都查过。
他没有离开过长安,没有拜过奇怪的师傅,没有读过奇怪的书。
他就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李世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房玄龄的话——有些人,是天生的。
也许李逸尘就是这种人。
天生就懂别人不懂的东西,天生就能想出别人想不出的办法。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撼。
“李逸尘。”
李逸尘看着他。
“明天,你来两仪殿。朕要听你好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逸尘躬身。“臣遵旨。”
李世民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长孙无忌等人跟在后面,太医院的太医们走在最后面。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李逸尘和几个弟子。
赵小满走过来,低声道:“老师,陛下他......信了吗?”
李逸尘看着李世民远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信不信,不重要。病人活着,这是事实。事实面前,信不信,都会慢慢信的。”
赵小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仁杰和杨毅从手术室里走出来,两个人脸色都有些苍白,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病人什么时候能醒?”
李仁杰说:“快了。今晚或者明天早上。”
李逸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