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沉默。
“就算有,他们愿意去吗?”李逸尘问。
“西域苦寒,离长安万里,去了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就算愿意去,朝廷也要给足够的俸禄和补贴。不然他们到了西域,人生地不熟,只能依靠当地的豪强。”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一依靠当地的豪强,就成了当地豪强的傀儡。朝廷的政令,就出不了衙门。到时候,西域名义上是大唐的,实际上还是当地豪强的。”
王玄策感到一阵寒意。
这些话,太直白了。
但他知道,李逸尘说的是实话。
强国征服弱国,派官员去治理,但因为距离遥远,信息不通,官员往往被当地势力架空,最后政令不出府衙,形同虚设。
李世民听着,脸色沉了下来。
但他没有发怒,只是问:“那如果朝廷给那些官员足够的支持呢?”
李逸尘说:“支持当然要给,但支持的效果,要看距离。”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陛下,臣打个比方。”
“长安城在关中,关中离长安近,朝廷的政令一天就能到。关中各县的县令,不敢不听话,因为朝廷随时能派人来查。可西域不一样。”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清晰而冷静。
“西域离长安几千里,朝廷的政令传过去,要几个月。等朝廷知道那边出了事,事情已经闹大了。再派人去查,又要几个月。等查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抬起头,直视李世民:“这就是距离的问题。距离越远,朝廷的控制力越弱。这是铁律,谁也改不了。”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顶,久久不语。
王玄策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把问题看得太透了。
透彻到让人害怕。
透彻到……让人绝望。
如果按照他的说法,大唐永远无法真正统治西域。
因为距离的鸿沟无法跨越,朝廷的控制力随着距离的拉长而衰减,这是自然规律,非人力所能改变。
那陛下雄心勃勃的西域经略,岂不是注定要失败?
李世民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燃烧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移动,从东边移到了正中。
王玄策感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他不知道陛下会作何反应——是勃然大怒,还是黯然放弃?
终于,李世民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沉稳:“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李逸尘说:“臣以为,与其急着往西域扩张,不如先把西州建设好。”
李世民眉头微动:“西州?”
“对,西州。”李逸尘点头,“西州是大唐在西域的门户。西州稳了,西域的门就开了。西州不稳,西域的门就是关着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西州有崔敦礼在那里坐镇,但西州的城池太小了,容纳不了太多人。臣以为,可以在西州建一座大城。”
“一座比现在西州大好几倍的城。”
王玄策愣住了。
建城?
在西州建一座大城?
这个想法……太出乎意料了。
李世民问:“怎么建?”
李逸尘说:“不用徭役,用有偿的方式招募民夫。”
李世民愣住了。
不用徭役,用有偿的方式?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自古以来,朝廷兴建大型工程,都是征发徭役。
百姓服徭役是义务,朝廷只提供基本的口粮,不给工钱。
这是延续千年的惯例。
可现在,李逸尘却说,不用徭役,用有偿的方式?
李逸尘似乎看出了李世民的疑惑,解释道:“对,有偿。朝廷出钱,招募民夫去西州干活。干一天活,给一天工钱。包吃包住,干完了发工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那些在家乡没活干的百姓,就愿意去。那些在西域流浪的胡人,也愿意去。人多力量大,城就能建得快。”
李世民问:“那要花多少钱?”
李逸尘说:“臣粗略算过。”
他又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在上面写起来。
“建一座能容纳几万人的大城,城墙、街道、房屋、水渠、仓库,全部算下来,大概要一百万贯。”
“如果招募一万民夫,每人每天工钱十文,一年就是三万六千贯。加上伙食、材料、工具,一年大概要二十万贯。”
他抬起头:“五年建完,大概要一百万贯。”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和驻军的费用差不多。”
李逸尘点头:“是差不多。但效果,完全不同。”
李逸尘放下笔,坐直身体,开始阐述他的构想。
“城建好了,人就会来。商人来做生意,工匠来做工,百姓来定居。人多了,城就热闹了。城热闹了,西州的影响力就大了。”
他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不再是之前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
“西域各国看见西州这么热闹,就会来学习,来贸易,来朝贡。他们会觉得,大唐是强大的,大唐的文化是先进的。他们会主动向大唐靠拢,而不是等大唐去打他们。”
他顿了顿,强调道:“这就是影响力。”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逸尘继续说:“陛下,臣再打个比方。长安城为什么是天下中心?不是因为长安城有多大,是因为长安城有影响力。四方来朝,万国来贺,不是因为长安城的城墙高,是因为长安城有文化,有财富,有秩序。”
“西域各国看见长安城,就知道大唐有多强大。他们回去之后,就会传播大唐的文化。这就是影响力的扩散。离长安城越近,影响力越大;离长安城越远,影响力越小。这是铁律。”
他的语气变得激昂:“但如果我们在西域建一座大城,这座大城就是长安城在西域的延伸。西域各国离这座大城近,就会受这座大城的影响。久而久之,他们就会接受大唐的文化,接受大唐的制度。”
“到那时候,西域就是大唐的了。不用打,不用驻军,不用派官员去治理。他们自己就会向大唐靠拢。”
王玄策听得目瞪口呆。
这个构想……太宏大了。
宏大到他从未想过。
宏大到他觉得……近乎梦幻。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涌起一股热血。
如果真能实现,那将是何等伟业?
李世民显然也被这个构想打动了。
但他毕竟是帝王,考虑问题更加全面。
他问:“那这座城的治理权呢?”
李逸尘说:“必须牢牢抓在朝廷手里。”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西域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城,而在于谁来管这座城。如果这座城的治理权落到了地方豪强手里,那这座城就是地方豪强的城,不是朝廷的城。”
“所以,从建城开始,就要把治理权牢牢抓在朝廷手里。城的规划、建设、管理,都要由朝廷派人去做。城的官员,由朝廷直接任命,不经过地方。城的税收,直接上缴朝廷,不经过地方。城的军队,由朝廷直接指挥,不经过地方。”
他一字一句道:“这样,这座城就是朝廷在西域的钉子。钉得死死的,谁也拔不掉。”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王玄策坐在那里,心里越来越震惊。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但会算账,还会布局。
驻军方案,是硬碰硬,花钱多,效果差。
建城方案,是软实力,花钱差不多,效果好。
驻军只能控制一时,建城能影响一世。
这就是差距。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驻军一万,一年要花五十万贯。
建城五年,花一百万贯。
五年之后,城建好了,驻军可以撤了。
但城还在,影响力还在。
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陛下的脸色已经从沉思变成了亮堂。
他知道,陛下听进去了。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稳。
“李逸尘,你说的这个方案,朕听明白了。建城、聚人、扩影响,让西域各国主动向大唐靠拢。这个思路,比驻军高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
“可朕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微微欠身:“陛下请讲。”
李世民说:“城建起来了,人聚过来了,影响力也扩散了。可那些胡人来了之后,怎么管?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字,自己的风俗习惯。他们来了西州,是学大唐,还是把他们的那一套带进来?”
这个问题很尖锐。
王玄策心里一动。
他出使天竺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胡人来了,住下了,然后把他们的风俗习惯带进来,久而久之,被同化了。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陛下,臣正要说到这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西州城,一定要全面汉化。”
李世民眉头微动:“全面汉化?”
“对。”李逸尘说。
“西州是大唐在西域的门户。西州城是什么样,西域各国看到的就是什么样。如果西州城胡汉杂处,风俗混乱,西域各国就会觉得,大唐也不过如此。”
“可如果西州城从里到外都是大唐的样子——汉话、汉字、汉服、汉礼——西域各国就会觉得,大唐的文化是强大的,是值得学习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西州城的街道、建筑、市场、学堂,都要按大唐的规制来。城中百姓,要说汉话,写汉字,穿汉服,行汉礼。”
“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立规矩。让西域各国看见,就知道大唐的文化是什么样子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可西州那地方,胡人众多。要让他们改说汉话、改穿汉服,谈何容易?”
李逸尘说:“所以不能硬来,要软着落。朝廷可以在西州开设学堂,教胡人子弟读书识字。学的是汉话,写的是汉字,读的是大唐的经典。一代人学不会,两代人。两代人学不会,三代人。只要坚持下去,总能学会。”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比办学堂更重要。”
李世民看着他。
李逸尘说:“陛下,臣以为,可以考虑让江南世家去西州发展势力。”
殿内安静了一瞬。
王玄策愣住了。
江南世家?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对世家,一直有着天然的警惕。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江南文人,这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把持着地方的权力和财富。
他用了二十年,才勉强压住他们的势头。
现在李逸尘居然说要让江南世家去西州发展势力?
“李逸尘,”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陛下,臣知道。”
他说:“可臣想说的是,西州那个地方,太远了。”
“朝廷的政令传过去要几个月,派去的官员待几年就想回来。”
“靠朝廷自己的力量,很难在西州扎下根。”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世家不一样。世家有自己的利益。他们去了西州,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自己。”
“他们会拼命经营,拼命发展,拼命把西州变成他们的地盘。”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西州繁荣了,他们才能赚钱。只有西州稳定了,他们的产业才能保住。”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没有说话。
李逸尘继续说:“陛下,臣打个比方。江南的世家,为什么那么有钱?不只是他们当官当得好,是因为他们会做生意。”
“他们种桑、养蚕、缫丝、织绢,然后把绢卖到全国各地。他们赚钱,朝廷收税,两全其美。西州也一样。如果让江南世家去西州发展,他们会把江南的种桑、养蚕、缫丝、织绢的技术带过去,会把江南的商路带过去,会把江南的人带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到那时候,西州就不再是朝廷的负担,而是朝廷的助力。西州有税收,有商路,有人口,有文化。西域各国看见西州这么繁荣,就会主动来学,主动来靠。”
“这就是汉化。”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想李逸尘说的话。
让世家去西州发展势力?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可仔细一想,似乎又有些道理。
朝廷在西州,人生地不熟,做什么都难。
世家去了西州,有利益驱动,会比朝廷更卖力。
他们会在西州修路、建城、开商路、办学堂。
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大唐在西域扎根。
可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世家势力坐大了怎么办?
李逸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陛下,臣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
他说,“世家势力坐大,确实是个问题。所以臣说,让江南世家去西州发展,但要有限制。”
李世民看着他:“什么限制?”
李逸尘说:“第一,西州的官员,必须全部使用汉官。”
“不管世家在西州做了多大的生意,赚了多少钱,西州的行政权、司法权、军事权,必须牢牢抓在朝廷手里。”
“西州刺史、长史、司马、县令,全部由朝廷直接任命,不经过地方。”
“世家可以做生意,但不能当官。这是底线。”
李世民点了点头。
“第二,”李逸尘继续说,“西州的军队,必须由朝廷直接指挥。不能有私兵,不能有团练,不能有任何形式的武装力量。世家可以在西州做生意,但不能养兵。这也是底线。”
李世民又点了点头。
“第三,”李逸尘的声音放低了些,“如果西州真有才华的胡人官员或者有影响力的人,一定要把他们迁入内地,最好是洛阳。”
李世民眉头微动:“迁入内地?”
“对。”李逸尘说,“那些胡人,在西州有根基,有影响。如果让他们一直待在西州,他们的影响力就会越来越大,久而久之,就会形成一股朝廷控制不了的力量。可如果把他们迁到洛阳,他们就离开了自己的根基。”
“在洛阳,他们人生地不熟,只能依靠朝廷。他们的影响力,就会从西州转移到洛阳。而洛阳是朝廷的地盘,朝廷可以随时掌控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西州就不会有地方势力坐大的问题。因为那些有能力坐大的人,都被迁到内地了。”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办法好。
把胡人中有才华、有影响力的人迁到洛阳,既给了他们体面,又断了他们的根。
他们在洛阳,人生地不熟,只能依靠朝廷。
“还有一件事,”李逸尘说,“朝廷要把一些机构派到西州去。比如贞观学堂、国子监,可以在西州设立分社。这样,大唐的文化就能在西州扎根。那些胡人子弟,在西州就能学到大唐的文化,不用千里迢迢跑到长安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陛下,臣说这些,是想告诉陛下,西州城的建设,不只是建一座城,更是建一个根基。一个让大唐文化在西域扎根的根基。”
“这个根基稳了,西域就稳了。这个根基不稳,西域迟早会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以后不管什么原因,西州都不可能独立。因为西州跟长安的联系,已经不只是政令的联系,还有文化的联系,血脉的联系。”
“这种联系,比刀枪更牢固。”
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想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全面汉化、江南世家西进、胡人领袖迁入内地、贞观学堂设分社、官员全部用汉官。
这些措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有深意。
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个年轻人,思维敏捷,有手段。
王玄策坐在那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震撼。
他出使天竺三年,见过了很多国家,见过了很多国王,见过了很多大臣。
那些人讨论问题,都是凭经验,凭直觉,凭感觉。没有人像李逸尘这样,把问题拆解得这么细,把方案设计得这么周全。
他不是在说空话,他是在做规划。
这个年轻人,真的不简单。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
“李逸尘,你说的这些,朕都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全面汉化、江南世家西进、胡人领袖迁入内地、贞观学堂设分社、官员全部用汉官。这些措施,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朕听着,觉得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