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洲,汉人住城里,胡人住城外。
城外的胡人里,有几个部落是这两年才迁过来的。
他们在西域被其他部落追杀,逃到西洲来,投靠在城里的胡商门下。
这些人对西洲没有归宿感,也不想在这里扎根。
他们只想活下去。谁给饭吃就跟谁走。
崔敦礼在西洲两年,跟这些人打过不少交道。
他给他们分过粮食,给他们找过差事,让他们的头人进过衙门。
那些头人对他很信任。
不是因为敬重,是因为他手里有粮食,有差事。
崔敦礼站在窗前,看着那片低矮的土坯房子。
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刚才在黑暗里,他的眼睛里是愤怒、是不甘、是焦虑。
但现在,这些情绪都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
一种做事的人才会有的冷。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字。
他画了一幅草图。
图上是西洲城周边的地形。
北面是天山,南面是戈壁。
胡人的聚居区在南门外,散落在几条干涸的河沟边上。
再往南走,出了城大约十里,有一片废弃的烽燧。
那片地方偏僻,平时除了放羊的胡人,很少有人去。
他在那片烽燧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又在那圈旁边写了几个字。
那是一支胡人小部落的名字。
这个部落在西洲城外住了不到一年,人口不过两三百,平日靠给汉人豪族放牧和打零工为生。
他们的头人叫骨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长得粗壮,脾气暴烈。
去年冬天骨咄跟城里的汉人起了冲突,差点被人打死,是崔敦礼出面给他保了下来。
骨咄欠崔敦礼一条命。
崔敦礼放下笔,把画了圈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
一旦败露,那就是死。
不光是他死,他全家都要死。
清河崔氏会把他从族谱上划掉,朝廷会把他挫骨扬灰。
但他没有回头路了。
李逸尘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年底之前“。
年底之前,太子殿下会拿出初步章程。
年底之前,西洲的新格局就会定下来。
年底之前,西洲黜陟使的位置就不再是“边地发配“,而是一个肥缺。
他要在年底之前,留在西洲。
而要留在西洲,王玄策就不能活着。
崔敦礼站起来,拿起竹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盏油灯。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灯焰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看了一瞬间,然后转身,推开木门,走进了黑暗里。
他不能找康祖延、安归善、马守信说这件事
。这三个人的立场跟他是绑在一起的,但他们毕竟是商人。
商人逐利,但商人也怕死。
让他们知道他想杀掉朝廷任命的黜陟使,他们未必敢跟。
但他可以让他们做别的事。
让他们在城里造一些动静出来——粮价突然涨了,布匹断货了,胡人工匠不肯出工了。
这些事不大不小,但可以让衙门里的人焦头烂额,让王玄策把精力都耗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
而在他忙不过来的间隙里,崔敦礼可以做他要做的事。
王玄策这几天没闲着。
他来西洲已经有些日子了。
表面上是看地形,实际上是看人。
他看了城里的街巷,看了城外的农田水渠,看了胡人聚居区的布局。
他知道西洲城有四个门,哪个门下有条沟,哪个门外的路好走。
他也知道崔敦礼在西洲经营了两年,有一张网。
但有一件事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崔敦礼跟城外那些刚迁来的胡人小部落之间有什么交情。
王玄策把精力都放在了汉人豪族和大胡商身上,那些散居在城外的小部落,他还没来得及走访。
这天傍晚,他从城外回来的时候,在马背上跟赵小满闲聊了几句。
赵小满是李逸尘的学生,年纪轻,脑子活,但到底还嫩。
他问王玄策:“王公,您这些天老是往城外跑,不怕吗?“
王玄策转过头看他:“怕什么?“
“怕……出事。“赵小满挠了挠头,“西洲这个地方,您也知道,胡人杂居,不太平。“
王玄策笑了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崔黜陟使这个人怎么样?“
赵小满想了想,说:“挺客气的。说话也恭敬,不像之前长安有些官,眼睛长在头顶上。“
王玄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
那残阳红得像铁水,浇在戈壁滩上,把沙土染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他今年四十三岁了。
他在天竺见过叛军冲进城里屠杀百姓,在吐蕃边境见过大雪封山饿死过整个商队,在河西走廊见过白骨露在沙地上没人收。他知道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刀剑,不是天灾。
是人。
是在微笑底下藏着的刀子。
他知道崔敦礼不会轻易放手。
但他不知道崔敦礼会怎么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能做的,就是把眼睛擦亮,把身边那几个老兵带好,不去太偏太背的地方。
但人是防不住所有事的。
王玄策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让随行的老兵把马牵到马厩,自己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土,往自己的房间走。
经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胡杨的时候,他看见李逸尘房间的灯还亮着。
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坐着的影子,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东西。
李逸尘在写奏疏。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赵小满给他研好了墨,站在旁边,时不时地往纸上看了一眼。
这不是给朝廷的正式奏疏。这是给太子的密信。
他先写了西洲的基本情况——人口、田亩、水利。
这些数字他已经反复核对过,确保没有错漏。
然后他写了这两天实地考察的发现:土渠渗漏严重,水利用效率极低,盐碱化面积在扩大,粮食缺口每年都在增长。
他用了一句很直白的话——
“臣今所见,西洲非产粮之地。若强以关中耕法治之,则愈耕愈贫,愈贫愈荒。“
然后他开始写他的方案。
江南—关中—西洲三角循环。
江南种粮,关中转粮,西洲种经济作物。
棉花、葡萄、瓜果、羊毛、药材。
这些东西运到关中和江南,能卖出比粮食高几倍的价钱。
老百姓手里有了钱,买粮食就不成问题。
他写得很细。
从江南的水田面积、运河的运力、河西走廊的驿站设置、沿途粮仓的选址,到西洲这边的作物品种、灌溉方式、贸易管理,每一个环节都尽可能详实地写了出来。
李逸尘在奏疏的最后写了一段话。
“臣在西洲,见天高地远,见民穷土瘠,见胡汉杂处,见百废待兴。然臣不忧——“
他顿了顿笔,然后继续写。
“臣不忧者,以殿下在长安也。“
他放下笔,把墨迹吹干,折好信纸,放进一个竹筒里。
赵小满在旁边看着,轻声问了一句:“老师,这封信要多久才能到太子殿下手里?“
“快的话十五天。慢的话二十天。“李逸尘说。
“那殿下的回信……“
“来回一个多月。“李逸尘说,“所以我们不能等殿下的指示到了再做事。要先做,再报。“
赵小满点了点头,把竹筒拿好,准备明天一早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