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这些人消化他说的话。
过了片刻,李治又说了一句。
“不过,本王说的是第一名和第二名、第三名。如果各位的织布机赢了,那名额自然是各位的。但如果各位的织布机输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这个停顿意味深长。
在座的四个人都是老江湖了,他们听得出李治话里的意思——名额是我的,但我可以拿出来。
能不能拿到,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于,沈元庆开口了:“殿下,不知……殿下的那两台织布机,是什么来历?”
李治淡淡地说:“格物学院做的。”
这四个字又让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元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是在笑,是在算。
他在算格物学院的织布机跟自家的织布机比,谁更快。
张孝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殿下仁厚,给草民们这等机会。只是草民斗胆问一句——若是四家之中,有人做的是丝绸生意,不做织布机,他们又如何参赛?”
这话是在替顾长兴问的。
顾家在江南做的是丝绸生意,以贩卖成品为主,自己并不制造织布机。
让他们拿织布机来比赛,他们确实吃亏。
顾长兴感激地看了张孝先一眼,然后转向李治,等着他的回答。
李治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顾长兴说了一句话。
“无妨。只要江南世家中有人赢了,不管是谁,名额都可以商量。”
这句话说得轻,但分量极重。
只要江南世家赢了——这意味着李治并不是要让他们互相争夺那三个名额,而是把整个江南世家当作一个整体来对待。
只要江南世家整体的实力够强,名额就可以在内部协商分配。
这是一种极高的姿态。
也是一种极深的算计。
因为这样一来,四个家族就不是竞争对手了,而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他们必须团结起来,拿出最好的织布机,全力以赴。
而一旦他们全力以赴了,李治就能看到他们真正的实力。
沈元庆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懂了李治的用意,但他没有说破。
因为这种用意对他没有坏处。
他知道自己家的织布机在江南是最好的,只要沈家全力以赴,第一名非沈家莫属。
到时候两个贞观学堂的名额,他至少能拿一个。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治等着看的,恰恰就是他这种自信——然后把它击碎。
“殿下,不知这场大赛,定在何时何地?”沈元庆问。
李治说:“三日之后,就在这驿馆的后院。本王会让人把院子收拾出来,搭个棚子,摆几张案子,就在那里比。”
他顿了顿,又说:“各位可以带自己的织布机来,也可以带自己的织女来。比赛的规则很简单——一个时辰之内,谁的织布机织出的布最多、最好,谁就赢。”
一个时辰。
四个人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一个时辰,旧式织布机大概能织出一尺半的布。
如果织女手艺好,织机能调到最佳状态,最快能织出两尺。
足够了。
沈元庆站起来,躬身行礼:“草民遵命。三日之后,沈家定当全力以赴。”
张孝先、陆廷桂、顾长兴也站起来,跟着行礼。
李治点了点头,起身送客。
四个人鱼贯走出驿馆,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沿着湿漉漉的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李治站在驿馆门口,看着四辆马车走远,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元方和曾泰已经在房里等着了。
两个人面前摆着一台崭新的织布机。
这台织布机是他们从长安一路运过来的,拆成了十几个部件,用油纸包好,装在几个大木箱子里。
到了苏州之后,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才重新组装好。
“殿下。”李元方站起来行礼。
李治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台织布机。
梭子的轨道磨得发亮,经线绷得紧而均匀,踏板踩下去,整个机器运转起来流畅得几乎没有声音。
“明天再试一次。”李治说,“一个时辰,能织多少?”
李元方和曾泰对视了一眼。
曾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自信:“殿下,按我们在格物学院测试的结果,一个时辰,能织一丈。”
李治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丈。
旧式织布机一个时辰只能织两尺,这个差距不是几倍的问题,是数量级的问题。
“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三日之后,就看你们的了。”
三天的时间,在江南的细雨中悄无声息地流过。
这三天里,沈家的织坊灯火通明,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沈元庆把他手下最好的织女和最好的工匠全都召到了织坊里,让他们一遍一遍地调试织布机。
梭子的轨道重新打磨了,经线的张力重新调整了,连织女吃饭都有人端过来,不让她离开织布机半步。
张家、陆家、顾家也是同样的动静。
四家之间没有交流,但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把自己的织布机调到最佳状态。
清晨。
驿馆的后院已经收拾出来了。
院子中央搭了一个大棚,棚下摆着六张长案。
每张案前放着一台织布机,案上铺着做好的经线,旁边堆着手掌大的棉团。
辰时三刻,四家的织布机先后运到了驿馆。
沈家的织布机最大,用了四个人才抬进来。
张家的织布机看起来更精巧,铁制的零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家和顾家的织布机也不遑多让,每台都经过了精心的调试。
四家的织女站在各自的织布机后面,表情紧张。
她们知道今天的比赛意味着什么。
赢了,东家重重有赏。
输了,回去怕是要挨骂。
李治在辰时末走进了后院。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杏黄色的深衣,腰束玉带,头上戴着翼善冠。
他身后跟着李元方和曾泰,两个人抬着一台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织布机。
沈元庆看着那台织布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那台织布机看起来并不出奇,木头架子,铁制零件,跟市面上常见的织布机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沈元庆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台织布机的梭子轨道上,刻着几道细细的槽。
他不认识那些槽,但他本能地觉得那是个关键的东西。
李治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
院子里站着不少人。
四家的管家、工匠、随行的账房先生,还有驿馆的差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开始吧。”他说。
六台织布机同时启动。
梭子穿过经线的声音在院子里响成一片。
那声音不大,但密集,像一群蜜蜂在蜂巢里嗡嗡作响。
李治坐在那里,端着一盏茶,看着。
李元方和曾泰的织布机上,经线排列得更均匀,张力调节得更精确,织出来的布纹路平整,没有任何瑕疵。
沈元庆也在看。
他站在自己家织女的旁边,眼睛看着自家的织布机。
但他耳朵在听。
他在听李元方和曾泰那台织布机的声音。
那台织布机的节奏比他们家的快了太多,哒哒哒哒的声音几乎连成了一片。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好织布机的人。
他做了三十年的织布生意,见过各种各样的织布机,改过各种各样的零件。
但他从没见过这么快、这么稳的织布机。
他的目光从织布机移到那两个年轻人的脸上。
李元方和曾泰站在那里,一个在添棉团,一个在收布卷。
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配合默契,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李治站起来,让人把六台织布机织出来的布分别量了尺寸,铺在案上。
沈家的布:七尺,纹路均匀,质地上乘。
张家的布:六尺半,质地稍差,布面上有三处断经。
陆家的布:五尺八寸,质地一般,边缘不够整齐。
顾家的布:五尺三寸,质地尚可,但有两处疏密不均。
没有人关心这四个数字,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元方和曾泰的织布机上。
他们的布铺在案上,长长地拖到了地上。
量了一下长度——一丈零三寸。
一丈零三寸。
而沈家只有七尺,差了近一半。
至于质地,李元方和曾泰的布,纹路比沈家更均匀,密度比沈家更高,连布边的锁口都做得比沈家更细致。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元庆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年轻人面前的织布机。
他的嘴角在抽搐,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
他这辈子在织布上没输过任何人,可今天,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输给了少年人。
而更让他心头发堵的是——人家用的还不是全力。
李元方和曾泰在那一个时辰里,添了好几次棉团,收了好几回布卷,全程不慌不忙,稳稳当当。
沈家的织女呢?
汗水把鬓角都打湿了,手在梭子上不停地递送,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就这样,还差了一大截。
这不是差点运气的问题。
这是技术上的碾压。
张孝先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不是在做织布机生意的,他是做布匹生意的。
对他来说,织布机快不快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织出来的布好不好卖。
不只是他,沈元庆的眼睛也开始发红了。
他不只是做布匹生意的,沈家最大的产业就是织布机制造。
江南市面上三成的织布机都是从沈家的工坊里出去的。
如果这种新式织布机传开了,沈家手上的旧式织布机就全成了废铁。
没人会再买慢一倍的旧机器。
这是一场灾难。
但也是一场机会——如果沈家能得到这种新式织布机的技术。
沈元庆转过头,看向李治。
李治正坐在那里,端着茶,慢慢地喝着。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沈元庆认得——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之后的光。
“诸位。”李治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比赛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本王不会食言。第一名是格物学院的织布机,贞观学堂的名额留待以后再议。但如果诸位对这台织布机感兴趣,本王有一个提议。”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等待着的话。
“只要各位愿意全力支援西洲,将部分产业迁往西洲,这台织布机的技术,本王可以转让。”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然后沈元庆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殿下……什么叫部分产业迁往西洲?”
李治看着他,目光平稳。
“沈公,本王说的不是几台织布机,不是几十个工匠,不是派几个管事过去看看。本王说的是——江南世家要有决心,把至少一半的织坊产能迁到西洲去。带着你们最好的工匠,最好的织女,最好的账房。把你们家的人才也迁过去。朝廷会保证一路的安全。”
一半的产能。
迁到西洲去。
这句话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
没有水花,只有沉甸甸的回响。
沈元庆的脸绷住了。
张孝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陆廷桂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顾长兴低下了头。
他们都是商人,但他们首先是世家的主事人。
世家的根基在哪里?
在田产,在祖宅,在人脉,在几代人经营起来的生意网。
把一半产业迁到几千里之外的西洲去——这不叫冒险,这叫赌命。
路上要走几个月。
沿途要经过十几个州县,过关过卡,打点地方官,应付各路山匪路霸。
到了西洲,还要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缺水,风沙,胡汉杂处,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更重要的是,把一半产业迁走之后,留在江南的那一半怎么办?
这是伤筋动骨的大转移。
李治看着他们的表情,没有催促。他又说了一句话。
“诸位不必现在就答复。本王给诸位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如果诸位愿意,本王在这里恭候。如果诸位不愿意,本王也不会勉强。只是到时候,这种新式织布机的技术,本王只能找别人了。”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
李元方和曾泰收起织布机,跟着他走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沈元庆、张孝先、陆廷桂和顾长兴四个人。
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铺在地面上的布匹上。
那些布,好得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