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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坐在拉面摊的长凳上,捧着碗把最后一口汤灌下去,长长哈出一口气,竖起大拇指:
“おいしい!最高!”
蹩脚的日语,但他喊得中气十足。
上杉越站在汤锅后面,拿白毛巾擦着手,笑呵呵地点头:
“谢谢夸奖。”
字正腔圆的中文。
路明非一愣:
“哟,越师傅,您还会说中文呢?”
“那是。”
上杉越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脸上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我在这儿开了好多年了,来吃面的外国人可多,尤其中国游客。不止中文,英文也会。”
他说得眉飞色舞,双手在围裙上比划着,生怕路明非不信似的,又补了两句英语招呼。
语调蹩脚得比路明非的日语好不到哪去,但架势十足。
路明非乐了。
这老爷子,一个人守着个破旧的拉面摊,雨天清冷,好不容易逮着个愿意聊天的,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
孤单是藏不住的。
上杉越聊高兴了,目光越过路明非,落在旁边安安静静吃面的绘梨衣身上。
女孩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汤,湿漉漉的额发贴在脸颊上。
“小伙子,”
上杉越压低嗓子,冲路明非挤挤眼,“你们俩,郎才女貌。你女朋友也很漂亮。中国来旅游的?”
路明非噎了一下。
女朋友?
他瞄了绘梨衣一眼。女孩正专心对付碗里的叉烧,对这个称呼毫无反应。
路明非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不是不是我是带孩子出来看老鼠的”。
“是啊是啊,”
他点头如捣蒜,“今天去东京迪士尼玩,出园以后本来想再逛逛,结果下雨了。这不,就碰到越师傅您了吗。缘分,缘分。”
上杉越嘿嘿直乐。
“不过,”
路明非话锋一转,“绘梨衣不是中国人,是日本人。我是过来找她的。”
“哦?”
上杉越眼睛一亮,“跨国恋啊,那你们感情好.......”
他忽然刹住了话头,目光落在绘梨衣湿漉漉的头发上,老爷子一拍脑门,转身钻进摊车后头翻找起来。
“我这个老糊涂,下雨天,头发湿着怎么行。”
两条干毛巾递到绘梨衣面前。
路明非顺手接过去,罩在她脑袋上轻轻擦着,动作熟练得很。
绘梨衣乖乖低着头,等他擦完,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低头写了几笔,双手递给上杉越。
上杉越下意识去接,低头一看。
清秀的字迹,写的是日文。
“ありがとう、おじいさん。”
谢谢老爷爷。
上杉越愣了愣,脱口而出:
“いいえ。”
随即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把毛巾叠好搁在桌上,叹了口气。
“她不会说话。”
上杉越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正色道:
“小伙子,我们日本女人温柔又体贴,你可不能因为她不会说话就欺负她。”
路明非笑了笑:
“不会的。”
“不过,”上杉越话锋一转,拿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台面,“异国恋的阻碍不小吧?将来你们要待在哪儿?日本还是中国?”
“不不不,”路明非连连摆手,“我住在美国洛杉矶。如果要去的话,应该也是去美国吧。”
“洛杉矶?”
上杉越擦台面的手顿住了,眉头微微一皱,沟壑纵横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转瞬即逝。
但他很快就抚平了眉头,继续用抹布擦着台面。
老爷子重新笑呵呵地点头:
“美国,美国好啊。只要小姑娘家里人能同意。”
路明非叹了口气:
“她父母都死了,被大伯收养的。有个哥哥很疼她,恐怕不会那么轻松。”
“岂有此理。”
上杉越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
“我看小伙子你模样周正,人也优秀,还很体贴。要是我有女儿,肯定也会嫁给你的。”
路明非正要客气两句,上杉越已经把手一扬,打断了他。
老爷子两手叉腰,挺起那并不怎么宽阔的胸膛,朗声道:
“你要是觉得自己不通日语,可以找越师傅我去帮你当说客。
别看我现在只是个拉面师傅,老爷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见过世面的。”
路明非心说可不?
您一位实打实的蛇岐八家“皇”,窝在这里当拉面师傅,那世面何止是见过。
急流勇退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大隐隐于市了,是直接隐到了下水道。
但他当然不敢这么说。
路明非叹了口气,侧身凑近上杉越,压低声音:
“不行啊越师傅,我不能害了您。”
上杉越眉毛一挑。
路明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在老爷子耳边:
“那女孩家里……有黑道背景。可是东京的黑道大家族。”
上杉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哪里还不知道绘梨衣的出身。
东京境内的黑道,能称得上“大家族”的,恐怕只有蛇岐八家了。
男孩笑的很随和,看不出什么杀气,但身材壮实,确实有可能是混血种。
女孩看着不像是很强,而且混血种基因强盛,很少有残疾的。
上三家自他开始子嗣断绝,这个叫“绘梨衣”的孩子大概率是外五家的后裔,但血脉稀薄,与常人无异,所以会是个哑巴。
但再怎么稀薄,也是白王血裔。
蛇岐八家怎么会允许这样的秘密外流呢?
白王血裔,白王血裔。
这肮脏的血脉,有何可藏?
上杉越心中忽的涌起一抹悲哀,悲哀中又藏着积压无数岁月的愤怒。
“黑道大家族?”
老爷子的嗓门忽然高了起来,隐隐含着愤懑,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叫他来!你叫她全家都来!黑道大家族——叫他来见——”
他忽然住了嘴。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上杉越咳嗽一声,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若无其事地开始擦锅沿。
“……叫他来见越师傅我,”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恢复了平常,“我帮你说理。说不过,还有拉面。吃人嘴软。”
路明非狐疑地盯着他多看了两秒。
上杉越面不改色,低头擦着锅沿,语气漫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年轻人,小姑娘姓什么?东京的黑道家族,说不定她们家真有人来我这里吃过面呢。”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盯着上杉越,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姓上杉。”他说,“上杉绘梨衣。”
锅沿上的抹布停了。
“您认识这个上杉家么?”
路明非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