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刹那,即使上杉越已经极力克制,路明非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那木质的桌面上悄然多出了几个浅浅的指印凹陷。
历经六十载隐居岁月,上杉越的养气功夫早已炉火纯青,总算没有在小辈面前彻底失态。
他若无其事地将手中那块抹布放下,恰好盖住了被他无意间按出痕迹的台面,同时不动声色地继续着“套话”:
“上杉家么?
那可真是……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姓氏了。不过,我印象里,上杉家不是早就已经……消失了么?”
路明非微微一愣,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
对于蛇岐八家的家族史他纯纯一知半解,但眼下正好逮着个疑似出走的“活化石”.......
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揣着明白装起糊涂。
“您还知道上杉家?”
路明非装作惊讶:
“您不是......”
“哎呀,这个嘛。”
上杉越故作感慨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追忆往昔的神色:
“想当年,越师傅我也有不懂事的时候。
那时候世道艰难,不走那条路,怕是活不下来。
不过小伙子你别担心,我现在都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家伙啦,在这街角卖了快一辈子拉面,这双手啊,如今也就只揉得动面团喽。”
唏嘘之间,竟真有几分真情实感悄然流露。
路明非目光隐晦地扫过那块盖住桌面的抹布,没有点破。
上杉越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
“所以越师傅没骗你,我年轻时确实认得些人,知道点旧事。那上杉家,似乎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绝嗣了。
小伙子你莫不是被人给骗了?”
路明非摇摇头:
“不会错的。既然越师傅您有过黑道经历,我也就实话实说。
绘梨衣是本家出身,她确确实实是上杉家的人,不过是早年流落在外的血裔,好像……是后来才被家族寻回认祖的。”
上杉越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拿起盐罐往锅里撒了一把,动作行云流水,嘴上还在念叨“这豚骨汤啊得熬满八个钟头少一分钟都不行”,眼角的余光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样,落在那个红发少女脸上,再也挪不开。
由衣?千代子?难道是多鹤?
上杉越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号称在拉面车后面过了六十年清心寡欲的日子,可男人嘛,孤独寂寞得狠了偶尔也会去居酒屋喝两杯。
他明明每次都做足了措施,怎么会有后代?这不合理。
他握着盐罐的手微微收紧,罐子发出了一声哀鸣。
然而下一刻,他又忽然冷静下来。
不对。
内三家早就死绝了。他是最后一个皇。
从外五家挑几个血统还算过得去的孩子过继给内三家,改姓源、橘或者上杉,这种事很简单,但那都是假的。
真正的内三家,是传承着“皇”之血的家族。
外姓人再怎么往脸上贴金,血管里流淌的,也终究不是那暴力而亵渎的东西。
上杉越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现在的蛇岐八家,已经沦落到了这种地步么?
用外姓人来充内三家的门面,何其可悲。
这样的家族,果然还是覆灭了为好。
他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情,或许就是亲手葬送了上杉家的血脉。
可此刻,看着这个被拉来顶替“上杉”姓氏的女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面前,小口吃着拉面,他忽然觉得,六十年前那场焚尽神社的大火,烧掉的,或许仅仅只是建筑而已。
“那多半是我记错了。”
上杉越把盐罐搁回原处,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招牌式的笑容。
“人老啦,记性就是不好。小伙子,要不要再来一碗?”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手里正夹着一片叉烧的筷子忽然在半空中顿住了。
上杉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正捞起一箸拉面,眼睛却已经瞄了过去。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扭过头,望向棚外的雨幕。
那不是一个随意的动作。
那小子的肩膀微微绷紧,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像是某种警觉起来的大型猫科动物。
上杉越很熟悉这种姿态。在危险来临前,身体会下意识做出预警,六十年前的他也会有这种时候。
绘梨衣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路明非的袖口,像是在问他什么。
路明非没有回答,只是从那张简陋的板凳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上杉越不动声色地将捞面的长筷,轻轻搁在了滚烫的汤锅边缘。
雨声不对。
他卖了六十年拉面,听过无数次暴雨的声音,可现在那战鼓般的节奏里,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声响,像是有很多条湿滑的、如蛇般的生物同时在水中蠕动。
六十年的隐居,六十年的自我放逐,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退化成了一个普通的拉面师傅。
可就在此刻,他那颗沉寂了六十年的心脏,正以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剧烈频率,沉沉地搏动着。
“绘梨衣。”
路明非平静地说道:
“保护越师傅。”
上杉越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保护我?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让一个看起来连话都不会说、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来保护他这个前代“皇”?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小伙子你可别小看人,老头子我年轻时候,那也是帮派里响当当的头号打手!”
可话到嘴边,上杉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上杉越看见,路明非的手中,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了一柄带着中世纪风格的斑驳大剑。
【大剑】
【剑身笔直的大剑。重量较重,通常以双手共持使用,拥有力气的人能以单手挥舞。】
剑身宽阔,标准制式的十字大剑,刃口泛着冷冽的光,上面布满了反复修复与强化后留下的纹路。
上杉越的眼角跳了一下。
这种东西,这种形制的大剑,根本不是混血种会用的武器,太沉太大,在现代社会,很不方便携带和搏杀。
哪个混血种会拎着一柄双手巨剑在东京街头晃悠?
这家伙是刚从哪个中世纪博物馆里把它顺出来的吗?还是说,他从头到尾就一直带着这玩意儿?
紧接着,更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他看见路明非手腕一转,竟将那柄沉重的大剑,递给了身旁的绘梨衣。
绘梨衣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双手,稳稳当当地接过了那柄对于她娇小身形而言显得过于庞大的武器。
她持剑的姿势,竟然相当标准、沉稳,重心下沉,剑尖微垂,俨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架势,仿佛某个从中世纪战场上走下来的女骑士——如果不看她身上那件漂亮精致的洋装小裙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