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辆白色的GTR终于以漂移的姿态姗姗来迟,车身还未刹住,两边的车门便被一老一少以极其粗暴的方式一脚踹开。
然而映入犬山贺和源稚生眼帘的,却已是修罗炼狱般的场景。
雨流狂落之下,鲜血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溪流,最终如同决堤的江河般,争先恐后地涌入路边的下水道口。
场中四周,触目所及尽是残肢断臂与血肉糜烂之物。
放眼望去,源稚生几乎找不到一具尚且完整的死侍尸体。它们的死法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都死得极为彻底。杀死它们的人似乎谨慎得过分,仿佛不将这些尸体细细剁成臊子便不肯罢休。
这些怪物比袭击他的那一批更高大、更强壮,相比于人类更接近高天原中的“尸守”,已经是成熟完备的产品了。
源稚生几乎无法想象,这场实验究竟牺牲了多少人类、混血种或是“鬼”,才能达到如今的地步。
那个口口声声要讨伐猛鬼众,杀死神的男人,所作所为和猛鬼众又有何异?
源稚生深深看了一眼现场的残骸,这才开始寻找绘梨衣的踪迹。
对于绘梨衣的安全,他其实并不十分担心。他相信路明非会保护好她,就像他自己也会用生命誓死守护妹妹一样。
路明非是个骄傲到极致的男人,在他倒下之前,绝不会允许身边任何人受伤或死去。
相反,惹怒了这条狂龙,幕后的策划者恐怕已经可以开始为自己的生命倒计时了。
哦,不对……
源稚生目光遥遥投向不远处某个漆黑的天台。
恐怕……已经死了。
与源稚生相比,犬山贺则远没有那么从容镇定。
白发苍苍的老人健步如飞,仓皇失措地冲进了那个简陋的拉面雨棚。
他速度太快,一脚踹飞了塑料椅子,椅子在积水里翻了好几个滚才停住。
他先是上上下下打量绘梨衣一番,发现她连衣角都没破,才长长舒了口气,又立刻转向边上那个系着围裙的白发老头,目光停留许久。
犬山贺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急忙收敛神情,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衣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绘梨衣:
“小姐,您还好吧?”
绘梨衣摇摇头。
犬山贺转向边上的拉面师傅,正要在心里措辞一番该如何解释今晚这一连串事情,原本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的上杉越却先开了口。
“别装模作样了。犬山家的……阿贺,对吧?”
上杉越缓缓抬起眼帘,轻声说道:
“我记得你父亲带你来拜谒我的时候,是这么叫你的。”
犬山贺心中猛然一惊。他连忙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恭敬地应道:
“是。难为您还记得。”
上杉越摇了摇头。
雨声填满了棚内短暂的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面粉、布满老茧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仿佛在追忆那些悠远的旧事。
“那些年,我虽然活得像个傀儡,但还不是傻子。
你父亲很忠心,经常会带着你来见我。”
上杉越抬起眼,看着犬山贺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仿佛在透过时光,辨认着昔日的影子
“你生得很俊,但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看着有些懦弱。
所以,我有印象。”
犬山贺忽然觉得眼眶一阵酸涩。
他低着头,垂下的白发遮住了微微发红的眼睛,仿佛一瞬间变回了当年那个被点到名字、诚惶诚恐的御前臣子
“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能认出我来……”
上杉越长长叹了口气。
“这该死的血统没给我带来什么好东西,就是一副好身体和一副好记性了。”
他看着犬山贺,目光平静而疲惫。
“我们都老了。但轮廓总是不变的。”
犬山贺凝视着上杉越的脸。雨水敲打着塑料棚顶,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在这嘈杂的白噪音里,他的思绪忽然被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七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穿着崭新的和服,跟在父亲身后,踩着神社前那一级又一级被松荫覆盖的石阶。
父亲走得很急,他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那天是去拜谒大家长,全日本最有权势的男人。
东条、松井、山本、近卫、土肥原……那些在报纸上名字印得比天皇还大的将官们,排着队等候他的接见,在他面前争相表现,恭顺得像一群小学生。
犬山家当时势力较弱,在八家之中排在末尾,但终究是八家之一。
父亲是侵略战争的激进支持者,借着与那些激进派军官们厮混在一起的便利,不仅能时常获得觐见的机会,还能偶尔带上他一起。
他还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从神社的格窗斜斜地照射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仿佛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那个人很年轻,长着一张深邃而英俊的脸,比起典型的日本人,轮廓更接近西方人。
他坐在那里,姿态看似随意,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听父亲汇报时,他微微侧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
犬山贺站在父亲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却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那就是上杉越。
上杉家的家主,蛇岐八家的大家长,全日本最后一个正牌的“皇”。意气风发,威势赫赫。
他当时想,原来“皇”……是这样的。
现在,六十年过去了。
犬山贺看着面前这个系着围裙、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双手沾满面粉的老人。
意气没有了,威势也没有了,只剩一个在东京街头卖了六十年拉面的老头。
然而这想法若被上杉越知道,拉面师傅一定会嗤之以鼻,然后告诉他这全都是狗屁。
彼时这位黑道至尊正过着声色犬马、穷奢极欲的生活,每天的工作除了接见那些甲级战犯,就只剩下与各色女人交配。他把自己的妻子们打扮成他钟爱的法国贵妇模样,然后肆意玩弄、摆布……
可现在六十年过去了,什么都不重要啦。
那些迂腐的长老们早已死光,其他家族的家主都换了两三批,最年长的风魔小太郎在他们二人眼中,也不过是个五六十岁的小屁孩。
老房子都要被拆掉,老树都要挪走,摩天大楼一座座立起,在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地方,除了犬山贺外,蛇岐八家再没有人记得这位黑道至尊,他推着小车每日出摊,笑呵呵地摆着拉面。
上杉越本以为自己会过着这样的生活一直到死,对他这样犯下过无数罪孽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好的归宿。
但罪孽会被遗忘却不会消失,现在他的罪孽找上门来了。
这就是蛇岐八家,生在这个家里的人,没有一个能逃过宿命。
上杉越看着绘梨衣精致的脸蛋,默默想到。
在犬山贺的眼中,他所尊敬的前前代大家长,真正的“黑道至尊”,就这样默默凝视着那个酒红色长发的乖巧女孩。他眼神中的疲惫与暮气越来越重,可忽然在某个瞬间,上杉越仿佛在心中做出了某个至关重要的决定,身上所有消沉的东西都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属于至尊的威严,仿佛一柄尘封多年的古刀。
“阿贺。”
上杉越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