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办法立刻治愈你,但我可以帮助你驾驭他。”
路明非伸出手,食指点在源稚女眉心那道印痕上。
印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一圈极淡的光晕从指尖与皮肤相触的地方荡开,空气里隐隐响起某种极细微的嗡鸣声。
“去吧。面对他,压过他。”
路明非收回手。
“让我看看你的器量,属于你源稚女的器量。”
源稚女闭上了眼睛。
眉心的印痕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他的意识正在沉入那条一直被恐惧封锁的长廊深处。
长廊的尽头不再是黑暗。
光源来自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绯红色的光晕,伴着三味线若有若无的拨弦声。
源稚女推开门。
那是一间他从未见过却无比熟悉的房间。
猩红的帷幔从房梁垂落,檀香混着脂粉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铜镜前坐着一个穿绯色红袍的人,正用木梳慢慢地梳理着垂到腰际的长发。
镜中映出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眉眼间有着他永远学不会的妩媚与凌厉。
那个人的背后,有一尊巨大的修罗夜叉。
它盘踞在整面墙壁上,青黑色的鳞甲在烛火中泛着光,六条手臂向两侧展开,每只手中都握着一柄不同的兵器,刀、枪、剑、戟、叉、杵。
它的面孔是标准的忿怒相,獠牙外露,额头突起。
风间琉璃没他放下木梳,将一缕长发拢到肩前,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敢进来了。”
源稚女站在门口,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源稚女说。
风间琉璃转过头来,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门口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清秀少年。
他上下打量着源稚女,朱唇轻启,似乎要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可那笑容还未成型,便僵在了嘴角。
他看见源稚女身后立着一条通天彻地的影子。
黑色的狂龙,鳞甲如墨,四翼垂天,头生犄角,灼灼的黄金瞳正从高处俯瞰着他,冷漠而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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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村浩一直觉得自己是赛巴斯中的顶尖强者,32岁就得到了Concierge机构颁发的“金钥匙认证”,服务过来自世界各地的明星、豪商和政界名流,有很多来自上流社会的朋友,他始终笃信一条职业铁律——真正的管家应当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他曾以为黑石官邸的十年空置是他人生的低谷,而那位新主人的驾临将是他重展毕生所学的契机。
可自从新主人驾临后,他的世界观就像一面被攻城锤正面击中的彩绘玻璃,碎得连渣都不剩。
先是那位酒红色长发的少女。
据说是某个黑道世家的千金,跟着主人私奔出来的。
木村浩起初战战兢兢,生怕这位大小姐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结果这位小姐却是整座宅邸里最好伺候的人,每天除了泡温泉就是打游戏,偶尔还会递给他一张写着游戏光碟名字的便签,字迹歪歪扭扭,末尾还画了个小黄鸭。
木村浩给她买回来之后,她会微微弯一下眉毛,然后在他手里塞一盒点心。
木村浩捧着点心站在走廊里,感动得差点老泪纵横。
然后是大夫人。
木村浩始终没有完全理解大夫人和小姐之间的关系,但他很清楚一件事——大夫人是整个宅邸里除主人之外绝对不能违逆的存在。
她身高不过一米五出头,金发,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可气场比他在瑞士见过的任何一位贵族家主都要凌厉。
她第一次走进监控室的时候,木村浩只是晚了两分钟把咖啡送进去,就被她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让他当晚失眠了三个小时,反复猜测自己的工作是不是已经撑不过这个季度。
接着就是主人那些稀奇古怪的朋友。
意大利金发贵公子,住在最好的那间客房,每天早晨一定要用特定的骨瓷杯喝特定的咖啡,挑剔程度堪比王妃驾临,但他笑起来爽朗得让人没法讨厌他。
冷面杀胚富二代,中国人相貌,腰上从不离刀,吃饭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坐在末席,吃完就走,说话最多的一个词是“嗯”。
德国大只佬,身高一米九,壮得像头熊,最大的爱好是蹲在厨房里吃炸鸡,被发现之后咧嘴一笑,还要用沾满油的手拍拍你。
还有一位叫苏恩曦的女人,住进来第一天就开始抱怨宅邸的WiFi速率,第二天就派人扛了三台服务器塞进地下室。
在这帮人里,绘梨衣小姐确实是天使。
而现在,天使的父亲驾到了。
他接到通知的时候不敢有半分怠慢,召集了宅邸里所有的佣人,在正门口列成两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站在队伍最前头,迎着山道上的风,等了整整一个钟头。
山道上终于出现了车。
不是他想象中的黑色轿车,是一辆重型卡车。
它喘着粗气停下来,货厢门哗啦一声打开,从里面退下来一辆日本街头最常见的屋台拉面车。
褪了色的蓝色布帘上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越”字,车身上还有几道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擦痕。
推车的是两个老人,都是满头银发的高龄了,一位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拉面师傅制服,额头上系着黑色毛巾,令一位则是身穿和服的老人,面相坚毅沉稳俨然上位姿态。
两个老人一个人在前面蹬一个在后面推,正吃力地把拉面车往樱花园的方向推。
木村浩只是茫然了片刻,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冲身后那群同样呆若木鸡的仆人们挥了挥手。
“愣着干什么!推车!”
七八双手同时搭上了车辕,拉面车在碎石小径上颠簸着驶向樱花园深处。
犬山贺终于腾出手来,靠着工坊的木柱喘了口气,接过木村浩递来的热毛巾擦汗。
那位拉面师傅叉着腰环顾四周,像个巡视新店址的老板一样点了点头,似乎对这片被炉烟熏过的空地颇为满意。
木村浩本以为犬山贺会留下来,毕竟他是场中看起来唯一像“黑道大佬”这个词条的男人。
但犬山贺只是将毛巾叠好递还给他,低声嘱咐了几句“越师傅的起居习惯”,便微微躬身,退出了樱园。
木村浩这才意识到,推车的两位老人里,真正的大佬其实是那个拉面师傅。
拉面师傅目送犬山贺的背影消失在樱树间,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木村浩一眼,然后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木村浩正要说这都是分内之事,却看见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照片上是绘梨衣小姐。
“你肯定见过我的女儿绘梨衣。”
上杉越把照片往木村浩眼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炫耀。
“她可乖了是不是?”
相模湾的海风从樱园尽头吹过来,将花瓣卷落在木村浩肩头。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摩挲得发亮的照片,耳边是老人滔滔不绝的吹嘘,什么绘梨衣吃了他做的拉面之后眉毛弯起来的样子,什么她握剑的姿势一看就是上杉家的种,什么她虽然不会说话但写字的时候字迹歪歪扭扭特别可爱。
木村浩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两行热泪就要滚落下来。
“是的。”
木村浩躬下身。
“绘梨衣小姐是我侍奉过最乖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