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能感觉到,在鸦山的杀手说出那一句话后,尤拉身上出现了非常明显的情绪波动。
尽管尤拉极力掩饰,但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路明非本以为尤拉只是单纯的痛恨血指,于是一直不停地狩猎他们,现在看来,也许这个腰挎长牙的流浪武士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在乱世之中,大家恨的乱七八糟也爱的乱七八糟,心底深处究竟牵挂着谁,又或是在怀念着某个早已消逝的身影,又有谁能真正说得清呢?
老骑士因风暴王与旁系血脉不肯屈就,作为逃犯流浪千年;欧尼尔常常感念葛德文与米凯拉,可提起玛莲妮亚时便愤怒的像是要吃人;红狮子军团的士兵们本可以退出盖利德远离猩红腐败,却筑起火墙日复一日地狩猎着腐化生物;而那位向往着自由的杰廉,却枯守在破碎的城主之位上,度过了无数个孤寂的岁月,直到终于等来了那个能够终结“碎星”拉塔恩将军宿命的人……
这神祇与神祇博弈的棋盘之上,强如半神都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何况这些在大势面前显得渺小不堪的“小人物”呢?
唯有力量,才是为王的理由啊......
否则,又能守护得了谁呢?
路明非低垂眼帘,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抱歉。”
尤拉的声音打断了路明非的思绪:
“可以......让我单独和他待一会儿吗?”
“不要误会,并不是不想让你听到。只是,你听到之后,一定会想帮我吧?”
“但这是我决定要去做的事情,不该牵扯到你。”
“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路明非微微一怔,抬眸,瞧着这个固执得有些可爱的老好人,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本就是我还你人情,觉得你对狩猎血指有兴趣,才特地叫你跑这一趟。
真算起来,也是你帮我狩猎了这个血指,怎么反倒成了你欠我人情?”
噌!
路明非双臂交叉,缓缓将手中的风暴双剑插入两侧的剑鞘当中,然后向回廊远处的阴影退去。
“而且,朋友之间,就该有来有回……算了,和你说这些,你大概也不会听。
总之,你想和他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在外面等你。”
尤拉默默看着路明非的身影走入阴影深处,直到那银白色的铠甲彻底融入黑暗,脚步声消失。
朋友么。
他将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收回目光,将那些不该冒出来的情绪尽数压下,重新转过身,面对着被长牙钉在地上的鸦山杀手。
“我以‘血指猎人’尤拉之名立下誓言。若你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尤拉,绝不会取你性命。”
他缓缓拔出长牙,带起四溢的鲜血。
鸦山杀手闷哼一声,用手肘撑着地面勉强坐起来,黑羽披风被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石板地上。
尤拉将令人畏惧的长刀抵在杀手的喉咙上,目光灼灼。
“现在,来自鸦山的杀手,告诉我,‘纯紫血指’艾琉诺拉在哪儿?”
鸦山的杀手仰起头,被疼痛扭曲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果然,那传言是真的。”
他看着尤拉,目光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怜悯。
“血指之间并不团结。偶尔我们也会相互厮杀,所以我没有义务替她保守行踪。但……也未必准确。
“有人在亚坛三叉大道附近见过她,猎人。”
尤拉被那目光刺痛了。
“你的话太多了,杀手。”
血指猎人将手腕微微一转,掌控力细致入微,长牙的刀锋在杀手的肌肤上压出一道新的血痕。
“第二个问题。
关于净血结晶露滴,它真的像传闻中说的,能净化咒血,甚至连鲜血君王降下的仪式都能消除?”
鸦山杀手沉默了片刻。
“你是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疼痛便打断了他。
“长牙”的刀锋再次刺入了他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
鸦山杀手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模糊的词句。
尤拉沉默地听着,将它们一个字一个字烙进记忆里。
然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来魔法学院到底是为什么?”
“别糊弄我,我拷问过很多血指。我知道你们的君王仍在与所谓的‘神’准备着什么,不可能有空管这里的事。我也知道你是疯子但不是傻子——冒着风险潜入被一个准王掌控的魔法学院,不可能只是为了杀戮。”
鸦山的杀手刚准备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尤拉,眼里的怜悯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仿佛这事儿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火山官邸。他们给出很高报酬,要获取魔法学院的消息。”
尤拉点了点头。
这问题显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路明非问的。
鸦山的杀手见他未再开口,捂着自己正在溢血的肩膀,低声说:
“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走?”尤拉微微皱眉。
他摇了摇头,微微压低了铁斗笠的帽檐,眼神淡漠。
“不。你哪儿也去不了。”
鸦山杀手愣了愣,捂着肩膀的手指骤然放下,那泛着猩红的手指上咒血力量涌动,脸上露出极致的愤怒,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血指猎人!你竟敢违背你立下的誓言——”
尤拉将“长牙”缓缓收回腰间的刀鞘,刀鞘末端在石板地面上轻轻拄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蹲在书架顶端的老鹰立刻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双翼一振,风暴再次凝聚。
鸦山的杀手瞬间老实了,涌起的咒血力量也迅速平息下去。
巨鹰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振翅飞起,没入回廊深处的阴影之中。
“我何时违背过我的承诺。”
尤拉说:
“我只是答应不杀你而已,但没说过要放你走。”
这一次,怜悯的神色,出现在了尤拉的眼中。
鸦山杀手还没能说出什么,另一个声音便从走廊深处响了起来。
咔嚓,咔嚓。
威武的男人身披银白甲胄,肩头立着灰白的风暴鹰,缓步从阴影中走来。
他令人畏惧的金色竖瞳已经不再如刚才那般灼热,但流转的淡淡微光依然让杀手感到一阵战栗。
尤拉侧过头,贴到男人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那个叫路明非的男人点了点头,旋即来到鸦山杀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