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刚才还紧绷的气氛,终于在一阵笑声里慢慢放松下来。
姜涩琪后背抵着榻榻米的软包,悄悄松了口气,她借着桌沿的遮挡,把胳膊藏在桌子底下,飞快地冲林在元竖起了大拇指,满眼都是藏不住的佩服。
林在元的目光先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身侧的裴珠泫,见她垂着眼没看这边,才冲姜涩琪递了个无奈的眼神,指尖轻轻摆了摆,示意她别闹。
随即端起白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视线落在桌面粗陶瓶中的野花,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旁边人的动静。
姜涩琪多机灵一个人。
在练习生里熬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早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她瞬间就懂了林在元那一眼的意思,给裴珠泫留点空间,别让她觉得大家都在看她。
姜涩琪立刻端起面前的味噌汤碗,双手捧着,凑到嘴边,故意做出一副饿极了的样子,“咕噜”就是一大口。
下一秒,整张脸就皱了起来。
“好烫好烫好烫——”她嘶哈嘶哈地抽着气,舌头微微伸出来一点,手在嘴边拼命扇风,眼眶都给烫得有点泛红,“烫到舌头了……呜呜……”
这动静闹得恰到好处。
汤匙碰着碗沿的叮当声、她抽气的嘶嘶声、手掌扇风的呼呼声,刚好盖过了包间里所有细微的、不该被注意到的声响。
比如谁吸了一下鼻子,比如谁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捏了又捏。
林在元顺势接住她递过来的话头,嘴角弯起来,语气带着笑意:“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两个人就这么一唱一和,不动声色地给裴珠泫留出了一道缝隙。
一道可以悄悄整理情绪,不会被任何人注视的缝隙。
裴珠泫就趁着这个空档,飞快地抬起指尖蹭掉了眼角的泪痕,然后赶紧端起面前的汤碗,用碗沿挡住自己半张脸,小口小口地抿着。
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空调带来的寒意,而是因为刚才林在元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打开了她锁了整整四年的门。
门后面是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一千多个日夜的委屈、不安、深夜里的自我怀疑,还有无数个日夜在练习室里的疲惫。
她一直以为这些东西只有自己知道,以为自己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连最好的朋友都没看出半分破绽。
可林在元全都看见了,还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她不敢碰的伤口,用最温柔的方式摊开。
裴珠泫放下汤碗,指腹在碗沿摩挲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向林在元。
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张素来被练习生们私下称为“冰山美人”的脸,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温度融化了边缘,眉眼之间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在浮动。
“欧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林在元放下茶杯,迎上她的目光:“你猜。”
裴珠泫略微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直视,脑海中也冒出一个名字。
林在元见她一副恍然的表情,点头道:“你那位老师很喜欢你这个学生,她跟我说过很多次,说你很努力,说你进步很大,但有时候会信心不足。”
裴珠泫的手指在膝盖上扣了扣,想说声感谢,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欧巴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是代表公司,还是代表个人?”
这个问题让旁边的姜涩琪都停下了筷子,小心翼翼地看向林在元。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你觉得呢?”
裴珠泫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是代表公司,那这些话就是承诺,是她等了四年的信号。
如果是代表个人,那就是……关心,是独属于她裴珠泫的,而不是练习生裴珠泫的关心。
可她不敢相信,她和林在元见面的次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每一次见面还都带着某种目的或者不得已的意味。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他专门抽出时间,坐在这个安静的包间里,对她说出那些她连对自己都不敢坦诚的话。
林在元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和茫然,忽然收起笑意,语气变得很认真:“珠泫,你知道吗?你有一个很好的习惯。”
裴珠泫愣了一下,抬眼看他:“什么?”
“想不明白的事,你会直接说不知道,很多人在这个位置上,第一反应是说漂亮话,是猜对方想听什么,然后顺着话说。”
“但你不会,你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会装,不会敷衍,这个习惯,在这个圈子里,比你想象的要珍贵得多。”
面对这番夸赞,裴珠泫抿了抿唇,一时有些无言,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在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了窗外。
庭院里的枯山水被夜色笼罩,白砂石上那道道波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静谧。
“出道的事,应该快了。”
林在元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落在了两个人的耳朵里。
裴珠泫的浑身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了半拍。
林在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具体的出道时间还没最终定,但我估计应该是明年。”
明年。
这两个字落在裴珠泫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沉寂了四年的深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震得她耳膜都在发响。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十七岁跟朋友走进SM的大门最后落选,到十八岁重新踏入SM,再到如今的二十二岁,身边的同期来了又走,比她小的妹妹们一个个出道发光,她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还要不要坚持,还要等多久。
她以为自己早就被磨平了期待,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可听到明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还是狠狠地跳了一下。
“成员选人也还在最终评估,但你们两个,应该都在名单里。”
不等裴珠泫有什么反应,一旁的姜涩琪首先没忍住“哇”了一声,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她嘴里还含着一口鳗鱼都忘了嚼,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欧巴,亲加哟??”
林在元被她的反应给逗笑:“内,完全确定。”
“大发……欧尼!欧尼你听到了吗!我们要出道了!”姜涩琪放下筷子,双手紧紧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在原地晃来晃去,一把抓住裴珠泫的胳膊,晃了又晃,“我们真的就要出道了!”
裴珠泫没有说话。
她没有像姜涩琪那样哭,没有笑,没有捂嘴,没有晃来晃去。
她只是低下头,拿起筷子,把碗里那戳了半天的米饭,那团米饭已经被她戳得面目全非,最后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米饭是温热的,可她嚼出了一点淡淡的咸味。
她嚼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涩琪的激动都平复了一些,久到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久到那口米饭从固体变成了糊状,从糊状变成了可以被吞咽的东西。
她才把那些翻涌的情绪连同米饭一起,慢慢地咽进了肚子里。
“珠泫。”林在元喊了她一声,看着对方抬起头,神情极为认真地说道,“明年你二十三,在偶像这个行业,不算年轻了,但你要记得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劣势,真正重要的是,你准备好和过去那个不安的自己告别没有。”
裴珠泫这一次没有躲闪他的眸子,相视间的眸光也变得越来越柔和,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林在元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一跳,首次主动移开视线:“那就好。”
……
晚餐结束的时候,首尔的夜已经很深了。
推开日料店的门,盛夏的晚风裹着潮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刚从冷气开得足的包间里出来,一冷一热的温差让两个女孩都打了个颤。
姜涩琪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地一蹦一跳,头发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嘴里还哼着她们平时练习的demo,看起来极为开心。
裴珠泫落后半步,和林在元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刚好礼貌又带点微妙亲近的距离。
晚风把她散着的长发吹得微微飘起,发梢偶尔会扫过他露在短袖外的胳膊,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气,她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一点,耳根却在夏夜的热风里悄悄泛起一抹红。
“在元欧巴,今晚的鳗鱼真的好好吃!”姜涩琪忽然转过身,倒着往前走,手里还晃着刚买的冰矿泉水,眼睛亮晶晶的,“下次还能来吃吗?”
“涩琪。”裴珠泫怕她太得寸进尺,无奈地喊了她一声。
“怎么了嘛?”姜涩琪无辜地眨了眨眼,“欧巴刚才都没说不行。”
她的逻辑很朴素:没拒绝就是答应,没说不就是可以。
林在元笑着摇了摇头:“行,你什么时候想吃,可以让珠泫联系我,只要我有时间就请你们吃。”
“那说好了,拉钩。”姜涩琪立刻伸出手,小指翘得高高的。
林在元看着她翘得笔直的小指,忽然晃了晃神,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在全州乡下时的那一幕。
他愣了好几秒后随即失笑,往前半步抬手轻轻揉了揉姜涩琪头顶:“放心,说好了的事,我不会忘的。”
姜涩琪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呆了呆,随即脸颊蹭地泛起红晕,手忙脚乱地捂住自己被揉过的头顶,然后她不好意思地转过身,继续走。
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快得像是在逃。
裴珠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眸光里露出一抹疑惑。
她的视线在林在元和姜涩琪的背影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