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废弃钢铁厂三十公里外的国道上。
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在车流中快速穿梭。
车窗紧闭,空调冷风开到了最大,但后排的马克依然感觉手心冒汗。
他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将那部摩托罗拉手机扔在真皮座椅上。
坐在副驾驶的外籍工程师拿着便携式计算机,正在敲击键盘,记录刚才在现场看到的最后几个画面。
“马克先生,我们的评估出现了严重偏差。”工程师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四个车门铰链位置的微型液压结构,设计思路极其诡异。
他们放弃了传统的机械锁止对抗,转而利用流体力学的可压缩性吸收瞬间位移。
这种技术,一般只存在于重型军工设备的减震基座上!”
马克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还有材料。”工程师继续说道。
“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汽车钢板的范畴,屈服强度极高,延展性却并未被完全破坏。
那个叫韩栋的人手里,握着一条极其可怕的冶金供应链!”
“我知道了。”马克出声打断工程师的话。
他睁开眼,眼中满是阴沉,思索着应对之策。
这场测试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
他原本计划用降价叠加媒体黑公关,在销量端把昆仑汽车逼入死胡同,耗干启航的现金流。
但韩栋今天搞出来的十吨钢球自由落体,其实际效果远远超过了任何广告。
华夏人崇尚眼见为实。
这种粗暴直白的物理验证,会极大冲淡合资品牌降价带来的吸引力。
降价三万的桑塔纳确实诱人,但在十吨砸不扁的昆仑面前,消费者会产生一种这车真结实的直观印象。
“舆论防线守不住了。”马克拿起手机,拨通了沪市总部的专线。
电话接通,传来华夏区总裁的声音。
“总裁先生,深市这边的计划失败了。”马克直接汇报结果。
“启航用一场极端的物理破坏测试,证明了他们拼焊车身的强度。
现场有超过三十家媒体,新闻很快就会大面积播发。”
电话那头长时间没有回应。
“他们的成本核算清楚了吗?”总裁问了一个极为核心的商业问题。
“还在查。”马克回答。
“他们没有大型冲压厂,没有传统的涂装车间流水线,三万家代工厂用机床直接切削零件。
这种工艺的电费、刀具损耗和废料成本应该是天价。
但他们定出了八万九千八的售价,这完全不符合工业常理。”
“马克,华夏市场是我们未来十年的利润增长引擎。”总裁严厉的说道。
“立刻召开合资品牌联合会议,不能只在渠道端封杀他们。
去查他们的芯片来源,查他们的液压控制阀供应商和特种钢材矿源。
只要是现代汽车,就不可能百分之百脱离全球供应链。”
“明白。”马克挂断电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南方大地。
道路两旁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厂房,这里是启航的代工腹地。
马克开始意识到,面对韩栋,过去的打压套路已经失效。
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场工业底层控制权的争夺。
……
当晚七点。
全国亿万家庭围坐在电视机前。
此时的网络刚刚兴起,电视新闻依然是获取信息的绝对主渠道。
《东方时空》栏目,在播报完国内外重大简讯后,主持人面容严肃地念出一段导语。
“今天上午,在深市某测试场地,我国自主研发的全新汽车品牌,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极限抗压实测。
这不仅是对车辆安全性能的严苛考量,更是我国汽车工业在材料和结构制造领域的一次大胆尝试。”
画面切入废弃钢铁厂。
没有拖泥带水的解说,直接播放十吨实心钢球坠落的瞬间。
巨大的撞击声通过电视机音响传出。
车顶凹陷,玻璃爆碎。
随后的画面没有经过任何剪辑,韩栋单手拉开驾驶位车门,随后依次打开另外三扇车门。
紧接着,画面给到了乙炔切割的微观投影,蓝底白字的屏幕上,严丝合缝的金属晶格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广东卫视、江南卫视、沪市东方卫视等几十家地方台的晚间新闻,也用了长达三分钟的篇幅,全方位报道了这场测试。
深市南山区的一个普通住宅里。
三十五岁的中学物理教师李怀生端着饭碗,停在半空。
他昨天刚在罗湖汽贸城看中了一台捷达,因为降价心动不已,准备明天去交定金。
昨天他还看到了《东方汽车周报》上那篇文章,庆幸自己没有去买什么没听过的昆仑汽车。
此刻,他盯着电视屏幕上放大的显微镜截图,饭菜在嘴里忘了咀嚼。
作为物理老师,他比普通人更懂这意味着什么。
“十吨,十五米……”
李怀生放下饭碗,拿起笔在桌上的废报纸上快速列出一个动能计算公式。
“这瞬间冲击力太恐怖了,这钢材是怎么做到只弯不断的?那个防撕裂涂层是什么成分?”
妻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看新闻看魔怔了?明天还去不去定捷达?”妻子问。
“不去了。”
李怀生把那张写满公式的报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明天请个假,东门那个时代百货一楼是不是有个展厅?
我得去看看这车底盘是怎么设计的,那液压缓冲柱有点意思。”
类似的场景,在全国各地的家庭中不断上演。
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硬核实验,直接击穿了普通消费者对国产车的固有偏见。
在这场舆论风暴中,受到冲击最严重的,是位于沪市的《东方汽车周报》编辑部。
晚上八点半,编辑部内灯火通明。
几部热线电话响个不停。
值班编辑接起电话,听筒里传出愤怒的质问声。
“你们报纸昨天头版那篇文章怎么回事?那个三十年老工程师是谁?叫什么名字?让他出来解释解释电视上的显微镜晶格图像!”
一名订户大声指责。
“你们这是典型的拿钱办事,抹黑我们自己的工业技术,以后你们的报纸我绝对不订了!”
主编老王坐在办公室里,额头上全是汗水。
马克答应给的那笔丰厚版面费,现在变成了烫手的山芋。
新闻频道的实况录像就是最硬的铁锤,把他们那篇缺乏数据支撑的理论推断砸得粉碎。
“把电话线拔了。”老王对助理吩咐。
“立刻安排明天的加急排版。
在第二版不起眼的位置发个声明,就说上一期文章系外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助理苦着脸。
“主编,各大报刊亭退订的电话已经打到发行部了,咱们这次公信力算是砸锅了。”
老王重重叹了口气。
收了合资品牌的钱去针对启航,他没想到这个名叫韩栋的男人反击手段如此暴烈。
不写文章,不开发布会,直接拿十吨纯钢往车上砸。
这谁受得了?
……
次日清晨。
深市东门时代百货,距离商场开门还有一个小时。
王斌穿着蓝色的展厅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到一楼卷帘门前。
他打了个哈欠,前三天展厅门可罗雀,让他对这份销售工作产生了极大的挫败感。
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两下。
随着卷帘门电机发出嗡嗡声,铁门缓缓升起。
王斌弯腰钻进展厅,打开头顶的射灯,当他转过身面向门外时,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商场外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着两百多人。
人群甚至排到了远处的公交站牌下。
有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有夹着皮包的老板,也有穿着普通厂服的工人。
他们手里很多都拿着今天的早报,早报头版印着昆仑汽车扛住钢球的高清照片。
看到展厅开灯,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小伙子,这车真的只卖八万九千八?”
最前面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大声询问,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报纸包。
“对……全国统一定价。”王斌弯腰捡起钥匙,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看电视上那门,砸扁了都能拉开,这展车底盘有那个什么液压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