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南山区,深南大道。
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停在十字路口的停止线前。
司机老黄降下主驾驶的车窗,感受着外面涌进来的热浪。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后排座椅上,两名穿着短袖衬衫,夹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在交谈。
“老刘,电视上的新闻你看了没?深市西郊那个废弃钢铁厂搞的测试。”
左边的中年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十吨的纯钢球,从十五米高的地方直接砸下来,那台黑色的汽车车顶凹进去了,车门还能一拉就开。”
“看到了,昨天晚间新闻连续播了三遍。”右边的老刘点点头。
“我觉得玄乎,车身钢板再厚也是铁皮,怎么可能抗得住那种撞击?多半是电视剪辑搞了鬼。”
老黄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右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回过头,看向后排的两名乘客。
“两位老板,那测试绝对没有搞鬼。”老黄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车叫昆仑,昨天中午我在路边吃盒饭,上手开过。”
老刘抬起头,满脸不信。
“你开过?他们不是刚搞完测试吗?哪来的现车给你开?”
“启航集团搞的流动试驾。”老黄把烟灰弹到车窗外。
“几个年轻的工程师,开着挂临时牌照的新车在路边转悠,只要拿着驾照登记一下,不用交一分钱押金,当场把钥匙扔给你开。”
“感觉怎么样?”左边的中年人坐直了身体,追问细节。
“我开了十五年出租车,夏利、桑塔纳、皇冠,我都摸过。”
老黄话中带有些许激动。
“那台昆仑车点火之后,坐在驾驶室里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
那个工程师说变速箱里没有齿轮摩擦,叫什么静压轴承。
我挂上挡踩油门,车子直接蹿出去,一点顿挫都没有。”
老刘皱起眉头。
“这技术听着不便宜,合资品牌的普桑现在降价了,卖九万八,这国产的新牌子不得卖个十三四万?”
“八万九千八百块,全国统一价。”老黄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这还不算完,昨天上午工行出政策了,买这台车可以贷款。
首付百分之三十,两万六千多块钱直接把车开走,三年分期,一分钱利息都不收。”
车厢里几人一惊。
九万八全款的桑塔纳,和首付两万六的昆仑,两组数字在两名乘客的脑子里快速进行着对比。
前方的红绿灯跳转成绿色,老黄踩下离合器,挂入一档。
“两位老板,咱们今天去哪?”老黄松开离合,车辆平稳起步。
老刘和同伴对视了一眼。
他们原本的行程是去罗湖汽贸城看大众捷达,但此刻那个计划被完全打乱。
“师傅,调头。”老刘合上手里的公文包。
“不去罗湖了,去东门时代百货,你说的那个展厅是在一楼对吧?”
“好嘞,坐稳了。”老黄快速转动方向盘。
在1996年,互联网只存在于极少数的高校和科研机构。
民间的信息传递,完全依赖于电视、报纸和口口相传。
出租车司机这个群体,每天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接触着三教九流的人群,他们就是这个时代最高效的信息广播节点。
类似老黄这样的司机,在全国五十个核心城市里数以万计。
他们惊叹于昆仑汽车极低的试驾门槛,和颠覆性的机械素质。
他们把这种真实的驾驶感受,传递给了几乎每一位坐车的乘客。
十吨钢球的视觉震撼,砸开了消费者的认知防线,免息贷款的政策击穿了资金壁垒。
而出租车司机的真实口碑,彻底点燃了全社会的购买欲望。
东门时代百货一楼,启航直营展厅。
一百二十平米的空间内,挤进去了上百人。
两台黑色的昆仑展车周围,围满了咨询配置的人群。
商场物业紧急调来了四台立式空调,依然压不住室内的热度。
王斌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湿透。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购车意向表。
“大家不要挤,按顺序领表。”王斌扯着嗓子大喊。
“全系只有一种配置,黑色外观,灰色内饰,不加收任何装潢费!”
人群外围,一名穿着白衬衫的工商银行信贷员坐在折叠桌前,旁边放着一台微型复印机。
他接过一名顾客递来的户口本和单位收入证明。
“王先生,您的材料齐全,首付两万六千九百四十元,您带存折了吗?”
信贷员头也不抬,快速审核着文件。
“带了带了,直接刷。”
顾客立刻把一张红色的工行存折拍在桌上。
信贷员将存折在磁条读取机上划过,键盘敲击声响起。
“首付款已冻结,合同您在这里签个字。
我们和启航集团的后台系统是直连的,您的贷款审批半小时内就会出结果。”
仅仅两天的功夫,这样的场景在全国五十个城市的商场展厅内同步上演。
没有人去汽贸城看那些拉着横幅降价的合资车,消费者的脚步全部汇聚到了这些并不起眼的老旧商场里。
燕京,启航大厦。
韩栋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盘古系统汇总的全国实时订单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两万一千台,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
整个华夏汽车工业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一款车型,能在三天内拿到如此庞大的个人真实订单。
办公室的双开实木大门推开。
袁珊走在前面,引导着一名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韩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上前去。
“周司长。”
来人正是机械工业总局,专项审查司司长周振华。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坐下。
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带有红色印章的文件,将其放在茶几的正中。
“发改委产业规划局,连同机械总局共同签发的正式批文。”周
振华看着韩栋,语气严肃。
“启航集团的乘用车生产资质,正式下达。
你们从今天起,不再是特批的试制企业,这三万家代工厂和五个总装基地,全部纳入国家正规汽车制造目录。”
韩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红头文件上的字迹清晰,落款处的公章代表着绝对的合法性。
“感谢总局的支持。”韩栋将文件合上,放在一旁。
周振华靠在沙发背上,环视着这间朴素的办公室。
“韩栋同志,你们在深市搞出的那场测试,机械总局的几个老专家反复看了三遍录像。”
“十吨的静态自由落体测试,突破了原有的国家碰撞安全标准。”周振华停顿了一下。
“那一千九百兆帕的高强钢,还有那个防撕裂的底层涂层工艺。
王耀祖院士看完之后,在会议室里一言不发坐了两个小时,他承认之前在技术审查会上看走眼了。”
韩栋倒了一杯白开水,推到周振华面前。
“工业数据的计算不会骗人。”韩栋平静地回答。
“盘古系统在虚拟环境中进行了两万次受力分析,在车体结构的立柱连接处放弃传统的溃缩吸能,转而利用特种材料的绝对刚性进行硬抗。
这套方案在技术上完全可行,只是外资过去一百年来,没有能力在民用车上大批量应用这种核级钢材罢了。”
周振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彻底撕开了合资车企的遮羞布,昨天上午,德国大众和日本丰田的华夏区代表,联合把电话打到了机械总局。”
韩栋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他们抗议启航恶意扰乱市场定价。”周振华冷笑一声。
“他们说你们的成本核算不符合常理,存在倾销嫌疑,要求总局介入调查你们的资金链。”
“司长怎么回复的?”韩栋问。
“我告诉他们,启航集团没有任何外资背景,没有伸手向国家要一分钱补贴。
所有的技术、材料、供应链,全部百分之百在华夏本土解决。”
“国家的产业政策鼓励自主创新,谁卖得便宜、谁的车结实,老百姓就买谁的。”
周振华放下水杯,遥望了一眼窗外燕京车水马龙的景象后,继续开口说道。
“韩栋同志,总局顶住了外面的压力,把这张正式牌照交到了你手里。”
“但现在你们面临的,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周振华指着茶几上的那份批文。
“资质有了,订单爆了,三天两万一千台。
你们之前的产能是每天三百三十台。这个缺口,你们打算怎么填?
汽车这种大宗消费品,如果交不出车,客户的耐心最多维持一个月。
一旦发生大规模退单和维权,启航积累起来的声誉会瞬间崩塌。”
这是一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产能地狱,是所有初创车企必须跨过的一道生死关卡。
韩栋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焦虑的情绪,他走到办公桌旁,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讯电话。
“接通深市物流指挥中心。”韩栋对着话筒说道。
十秒钟后,免提扬声器里传出周立辉的声音。
“韩总,我是周立辉。”
“汇报当前的生产与物流运转数据。”
“宝安基地一号至三号总装厂房,目前实现在岗工人三班倒。
机床不停机,刀具损耗直接由本地代工厂按小时补充配送。”周立辉声音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