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深南大道的沥青路面散发着高温。
三十四辆没有任何涂装拉花的黑色昆仑轿车,排成单列纵队,匀速行驶在最外侧的慢车道上。
这不是启航官方组织的活动。
李怀生坐在第一辆昆仑轿车的驾驶位上。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路况。
妻子陈梅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索尼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仪表台的正中央。
仪表台的平坦区域,直立着一枚一元面值的硬币。
车辆驶过十字路口的几道减速带,车身发生轻微的上下起伏。
那枚立着的硬币在塑料面板上滑动了两毫米,没有倾倒。
底盘的液压控制臂,以及微米级液压油膜包裹的静压轴承,将路面传递到车厢内的硬性冲击完全化解。
多余的应力被车门铰链处的动态缓冲柱吸收,转化为了微观层面的热能散发出去。
“录进去了吗?”
李怀生降下车窗,感受着外面的热风,向妻子询问。
“录得很清楚。”陈梅按下暂停键,将摄像机收好。
“这带子拿回单位,放给咱们办公室的人看,他们上周还说我买这车胆子大。
一万多转的发动机,车里居然感觉不到抖。”
车队前方出现红灯。
三十四辆车依次平稳刹停。
路边的报刊亭、公交站台旁,数百名市民停下脚步,目光全部聚集在这些黑曜石般的汽车上。
一名穿着白色短袖的年轻人从人行道走下来,靠近李怀生的车。
他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陈梅将车窗降下。
“师傅,这车就是报纸上那个十吨纯钢砸不烂的昆仑吧?”年轻人打量着车身接缝。
“你们这开起来感觉费不费油?小毛病多不多?”
李怀生按了按喇叭。
“我这车跑了挺久了。”李怀生大声回答。
“QA-1特种钢板薄,整车重量轻,一公里划算下来才三毛多油钱,换挡一拉就进,顺滑得很。”
后方第二辆车的车主也降下车窗,他用力推开主驾驶车门,然后猛地拉回。
“砰。”
一声沉闷厚实的撞击声在街头回荡,没有任何松散的铁皮震颤音。
“听到没?去试试合资的桑塔纳,他们关门是当啷当啷的响,咱们这关门,叫实心秤砣砸棉花。”
那名车主对年轻人喊道。
路口的绿灯亮起。
李怀生挂入一档,松开离合踩下油门。
车队没有发出任何剧烈的轰鸣,极为安静地驶过路口,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几名报社记者举起相机,抓拍下这壮观的民间巡游车队。
同一时间,燕京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韩栋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一本装订好的汇总报表。
周立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韩总,满月数据统计出来了。”周立辉放下水杯,报出数字。
“全国五十个商场直营展厅,加上后来派出去的二十台流动试驾服务车,过去三十天,一共完成交付八千六百四十台现车。”
这个数字放在当时,直接碾压了所有合资品牌单车型的月销量。
“其中分期付款占比百分之八十二。”周立辉补充数据。
“工行那边放款速度极快,宏达物流园现在的三网并联调度已经达到设计极限。
为了保证五天内送达,我把长三角运货的那三百艘千吨驳船全部排满了班期。”
韩栋合上报表。
“交付只是第一步。”韩栋说道。
“现在的购车主力是普通家庭,他们开着车上路,就是移动的广告牌。
民间的口碑裂变速度,比我们在电视上打十次测试广告都要快。
要盯紧各地的备件供应,绝对不允许出现车坏了没零件修的情况。”
办公室的门敲响。
袁珊推开门,身侧跟着华星电子厂的厂长赵敬民。
赵敬民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将档案袋推到韩栋面前。
“韩总。”赵敬民直入主题。
“这是华星这个月的财务清算表。”
韩栋看了一眼赵敬民,这不在他的日常汇报计划内,他抽出档案袋里的文件,扫了一眼核心数据。
“四驱分动箱壳体,单月产量七万四千套,利润率百分之三十八。”韩栋读出上面的数字。
赵敬民点了点头。
“三十条换装天工机床的切削线,过去一个月全功率给昆仑汽车做配套。”
“盘古系统每天夜里同步更新切削指令,废品率压在了万分之五以,刀具损耗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六十。”
赵敬民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韩总,我今天来,是想谈彻底转型的。”赵敬民提出诉求。
“我想把华星电子剩下那二十条给德国博世代工发电机外壳的生产线,全部停掉。
违约金我们自己掏。
我要把整个厂子,一百八十名技术工人,全盘切入启航的供应链。
我想签独家排他协议,以后华星只接盘古系统下发的图纸。”
周立辉在旁边听见,眉头挑了一下。
“老赵,断外资的代工可是断后路。”周立辉提醒。
“博世的订单虽然利润薄,结款慢,但是量大稳定。
昆仑现在的势头确实猛,但万一以后产能波动,你整个厂子绑在启航一棵树上,风险太高了。”
赵敬民转头看向周立辉。
“周总,那不叫风险,那叫给别人当血包。”赵敬民冷声说道。
“上个星期,博世的亚太区采购主管来我的车间。
他们拿着游标卡尺查我的发电机外壳,用德国那个什么工业标准卡我,退了我们三千件货。
退件理由是表面粗糙度超出规定上限。”
赵敬民指着桌子上的报表。
“他们给的代工费,一件只有八块钱。
我用老机床做,废品率百分之十二,算上人工和电费,厂子几乎白干。
他们还严禁我们使用任何国产的加工液,必须买他们高价指定的进口冷却油。”
赵敬民面向韩栋。
“韩总,我见识过天工机床的威力,我见识过盘古算力的控制。
我们明明有能力切出五微米公差的完美零件,为什么要为了那八块钱的手工费,去给外资低声下气当孙子?”
赵敬民语气坚决。
“华星不做代工厂了。
我们申请加入昆仑核心零部件的研发生产序列。
不仅是分动箱,底盘控制臂、转向节套,只要盘古能出图纸,华星包揽珠三角两成的产能配额。
价格按启航的标准走,我们只要独家供应资质。”
韩栋看着赵敬民。
他清楚赵敬民做出这个决定的底层逻辑。
这不是纯粹的情怀,这是极其精准的商业判断。
昆仑八万九千八的定价体系里,留给了供应链足够的利润空间,而这套基于算力的制造模式,将传统制造业的试错成本降到了零。
外资过去引以为傲的标准化压榨体系,正在把国内的代工老板逼向启航的阵营。
“签排他协议可以。”韩栋开口。
“但是华星需要再进五十台天工七号五轴加工中心,资金你们自己出。
另外,产线全面断网,接入玄武专线,工厂的质检标准,必须比现有的ISO标准再高一个数量级。”
“没问题!”赵敬民一口答应。
“资金我去银行办厂房抵押,明天早晨,我会把博世的代工合同原件寄回他们沪市总部。”
赵敬民起身离开。
韩栋看着桌上的那份财务表,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对号。
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销量的爆发,南方三万家接入玄武网关的中小代工厂,都会逐渐意识到依附于外资的微利模式毫无前途。
启航正在用真金白银的利润,重塑整个华夏的工业利益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