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浦东新区，上汽大众华夏区总部大楼。
新任华夏区总裁施罗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办公桌正前方是一整块落地玻璃幕墙。
外滩的建筑物在正午的阳光下投射出大片阴影。
施罗德没有心情欣赏风景，他看着桌面上的一份长达十几页的财务清算报表上。
这份报表是昨天深夜由财务部连夜核算出来的，上面印着红色的赤字。
单月亏损，两千一百三十万美元。
施罗德翻到报表的最后一页，确认了这个数字。
他拿起一支黑色钢笔，在两千一百三十万的数字下方用力划了两道横线，纸张被笔尖划破。
他按下桌面的对讲机按钮。
“让维克托进来。”施罗德对着话筒说道。
几分钟后，财务总监维克托推门走进办公室。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抱着三个厚重的文件盒。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盒放在桌面上。
“总裁先生。”
维克托站直身体，脸色极其难看。
“这份数据有误吗？”
施罗德拿起那张划破的报表，将其扔在维克托面前。
“大众进入华夏市场十二年，这是第一次出现单月巨额亏损。
上个月的销售报表显示，全国各地区经销商总计提车四千两百台，我们在销量端并没有完全停滞，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级别的资金流失？”
维克托打开最上面的一个文件盒，取出一叠物料清单明细表。
“总裁先生，销量数据是真实的，但现在的定价策略，严重违背了工业制造成本底线。”
维克托将明细表铺开。
“马克先生在上个月为了打压启航昆仑汽车的上市，强制推行了降价方案。
桑塔纳的终端指导价，被强行压到了九万八千元。
但一台桑塔纳的实际下线硬件成本，达到了九万四千元。”
维克托指着单据上的几项关键支出继续汇报。
“这九万四千元仅仅是物料和生产线的直接花费。
我们还需要支付高昂的海运费、德国技术人员的驻外津贴、管理人员工资、厂房折旧摊销，以及各大媒体的广告宣传费用。
把这些全部加上，每一台以九万八千元卖出去的桑塔纳，公司账面上的净亏损达到了三千四百元华夏币。”
施罗德看着那些详细的数字，眉头紧皱。
“这完全不合理。”施罗德反驳。
“我之前计算过成本缓冲空间，哪怕降到九万八，依靠在华夏本土建立的代工供应链，利润率应该能维持在百分之二的微利状态，至少不会亏钱。”
维克托叹了一口气，他抽出另一份盖着华星电子公章的解除合作通知函。
“原本可以维持微利，但现在本土供应链出现了断裂。”
维克托说出最致命的问题。
“上个星期，华星电子等七家核心零部件代工厂，单方面撕毁了与我们的合作协议。
他们宁可支付违约金，也拒绝再为我们生产发电机外壳和传动轴套。
他们全盘倒向了启航集团，切入了天工机床和盘古系统的生产网络。”
维克托翻过一页报表。
“失去了本土廉价代工厂的供货，为了保证总装流水线不停机，采购部只能紧急向德国博世等跨国供应商下达订单。”
“那些零部件从欧洲生产，装进集装箱走海运，再缴纳百分之二十的进口关税送到沪市。
这一进一出，我们的零整比成本被推高了百分之十七，制造一辆车，亏损随之成倍放大。”
施罗德跌坐在老板椅上。
他明白了。
韩栋在深市通过技术降维打击吸引走了底层代工厂，反手就把合资车企的生产成本逼到了绝路。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突然响起。
这种红色电话直连德国沃尔夫斯堡总部。
施罗德的心脏骤缩，他让维克托保持安静，伸手拿起听筒。
“施罗德，我是董事局主席海因里希。”
听筒里传出一个低沉且严厉的德语声音。
“主席先生。”施罗德回答。
“华夏区提交的当月财务汇总，我已经看过了。”海因里希冷冷说道。
“董事会对于这种级别的财务失血极度不满，大众集团在全球任何一个市场，都不会允许赔本销售。
这不仅损害了股东利益，也拉低了大众品牌的全球定位。”
“我给你三十天的时间，三十天内，华夏区的利润率必须重新回到正数。
如果做不到，董事会会启动问责程序，你将会被召回慕尼黑。”
嘟嘟嘟。
电话直接挂断。
施罗德握着听筒，掌心满是汗水。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总裁先生，要把桑塔纳的价格涨回十三万吗？”维克托询问。
“绝对不能涨价。”施罗德一口回绝。
“现在的民间舆论完全倒向了启航汽车，他们的昆仑轿车售价八万九千八，首付只要两万多。
如果在这个时候把价格提上去，全国的经销商展厅里连看车的人都不会有。”
“销量一旦归零，厂房设备和人员开支每天的消耗依然存在，资金链断裂的速度会更快。”
施罗德揉了揉太阳穴，面对这种进退维谷的困境，他必须找人商量。
“帮我联系丰田华夏区代表松田，以及本田的驻华总负责人。”
施罗德对维克托下达指令。
“把碰头地点安排在JA区的那家私人会所，越快越好。”
当天下午三点，JA区某私人会所的地下密室内。
施罗德、松田，以及本田代表渡边坐在圆桌旁。
房间里没有服务员，隔音效果极佳，桌面上放着几杯没有动过的红茶。
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各位，大众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我们正在流血。”施罗德双手放在桌面上。
“丰田和本田跟进了我们的降价策略，你们现在的财务状况，我相信并不比大众好多少。”
松田冷哼了一声，他将一份简报扔在桌子中间。
“丰田皇冠上个月降价百分之十五。国内七家配套模具厂转投启航，我们被迫进口日本原装配件，单车亏损额度折合华夏币两千七百元。
本田雅阁的情况也是一样，我们三家车企，目前都在用总部的外汇储备强行补贴华夏市场的销售。”
松田看向施罗德。
“施罗德先生，你召集我们过来，有解决的办法吗？”
“联合回调价格。”施罗德提出方案。
“在同一天，同一时刻，对外宣布取消夏日普惠降价活动，全系车型恢复原价。
只要我们三家同时涨价，形成价格统一战线，消费者想要买合资车，就别无选择。”
渡边摇了摇头。
“施罗德先生，你的设想缺乏现实基础。”渡边提出反对意见。
“华夏市场的定价权，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以前我们可以这么做，是因为没有竞争对手。
现在，韩栋把一辆配置全液压静压轴承、一千九百兆帕特种钢的汽车，卖到了八万九千八。
咱们的车恢复到十三万、十五万，消费者会用脚投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全部去买启航昆仑。
联合涨价，等同于主动把华夏市场拱手让给韩栋。”
密室无人反驳。
这就是极度残酷的囚徒困境。
涨价，等于失去所有的市场份额。
不涨价，卖得越多企业亏得越惨。
外资车企一百年来建立的技术壁垒和品牌溢价，在启航汽车毫无破绽的低成本制造体系面前，被摧毁得干干净净。
三方代表在密室里僵持了两个小时，最终没有任何结果。
每个人都带着沉重的财务负担离开。
他们都清楚，这种失血状态持续下去，整个华夏区的业务架构必然崩溃。
而在另一边，这种亏损的恶果，已经顺着庞大的分发网络，迅速蔓延到了全国所有的合资车经销商头上。
徽省合市，万通汽贸集团总部。
董事长郑安国坐在二楼办公室的实木椅子上，室内空调打到了二十度，他却感觉浑身燥热。
这是一家在徽省内拥有十一家4S店的大型经销商集团。
过去六年，郑安国靠着代理大众和丰田两个品牌，赚得盆满钵满。
但今天，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各家银行送来的催收账单。
财务经理老周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计算器，正在进行最后的核算。
“郑总。”老周放下计算器，语气沉重。
“工商银行和建设银行的两笔流动资金贷款，总计一千两百万，下个月十五号到期。
目前账面上的可用现金，只有七十五万。”
“按照十一家门店、三百四十名销售和后勤人员的开销，这笔钱发完下个月的工资和提成，就一分不剩了。”
郑安国一巴掌拍在账单上。
“钱呢？上个月不是卖出去了六十多台车吗？”郑安国大声质问。
“卖车的车款去哪了？”
老周抽出大众和丰田发来的月底结算回执。
“郑总，厂家为了应对启航汽车的冲击，强行下调了指导价。
但是厂家的出厂结算价并没有同比例下降。”
老周指出问题的核心。
“大众那边发了内部文件，这次降价导致的利润损失，要求各级经销商共同承担。
他们直接取消了单车五千元的返点，也停止了装潢配件的搭售补贴。
上个月那六十多台车，是按照进货价原价卖给消费者的。”
老周翻过一页报表。
“还要承担运费、门店水电费、员工底薪。
算下来，上个月每卖出一台普桑，不仅没赚钱，倒亏八百块的人工费。”
郑安国站起身，透过玻璃俯瞰下方一楼的展示大厅。
占地四千平米的大厅里，停放着各个型号的合资轿车。
大厅内空空荡荡，没有一个顾客。
几十名穿着白衬衫的销售顾问聚在角落里聊天。
郑安国的视线越过马路，看向斜对面的一家老旧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