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商场的一楼原本是一个卖五金器材的铺面,现在挂上了启航昆仑授权展厅的牌子。
那个展厅门外,排着一条长达几十人的队伍。
人们手里拿着户口本和银行存折,正在排队办理免息分期购车手续。
强烈反差刺痛了郑安国的神经。
厂家把亏损的压力转移到了经销商头上,这叫断尾求生。
郑安国非常清楚,一旦资金链断裂,银行就会查封他的十一家门店。
他不仅会一无所有,还会背上巨额债务。
办公室的门敲响,销售总监推门走进来。
“郑总,情况稳不住了。”销售总监面带急色。
“下面有六十多个老销售联合递交了辞职信,他们上个月拿不到提成,现在外面的风声全变了。
大家都知道合资车卖不动了,很多销售直接跑到对面的启航展厅去应聘了。”
人员流失是崩盘的前兆。
郑安国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通了南京一家大型汽贸集团老板老赵的电话。
电话接通,老赵的声音极其疲惫。
“老郑,你也撑不住了吧。”老赵在电话那头说道。
“我这边昨天刚关了两家门店,大众和丰田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他们自己都在大量失血。
这车没法卖了,卖一台亏一台,我准备下个月直接向法院申请破产保护了。”
郑安国挂断电话。
他没有去联系大众的华夏区销售总管,他知道联系了也没有用。
商业的本质就是利益交换。
没有利润,一切合作关系都会瞬间灰飞烟灭。
既然合资品牌已经无法提供利润,继续绑在这艘破船上只能一起沉没。
郑安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老周,去查一下深市飞往羊城的机票,给我定最近的一个航班。”
郑安国对财务经理下达指令。
“郑总,去深市找资金吗?”老周询问。
“找利润。”
郑安国把办公桌上那些大众和丰田的宣传画册,全部扫进垃圾桶。
“启航汽车现在卖得那么火,他们不可能永远只在那些破商场里卖车。
他们需要真正的大型展厅,需要成熟的销售团队,这就是我的筹码。”
郑安国打开保险柜,拿出几份万通汽贸集团的资产证明,以及十一家门店的地理位置分布图,全部装进黑色的公文包里。
他要亲自去一趟深市。
他要去找那个凭一己之力,掀翻整个华夏汽车市场规则的男人。
这场博弈中,活下去比所谓的合资代理商面子更重要。
深市,宏达物流园。
郑安国站在三网并联调度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物流运输的认知。
电子地图上,数以千计的绿色光点正在高速移动,盘古系统的算力分配极其精准。
每一辆重型半挂车的行进路线、装载数量、预计到达时间,甚至驾驶员的连续驾驶时长,全部以毫秒级的刷新率显示在屏幕上。
没有堆积如山的库存积压,没有混乱的人工调度单据,这是一套完美运行的工业闭环血管。
周立辉穿着深蓝色的夹克,从塔台的楼梯走下来。
“郑总,大老远从合肥飞过来,这一路辛苦了。”周立辉走到郑安国身旁。
郑安国收回震撼的目光,转头看向周立辉。
他紧紧握住公文包的提手。
“周总,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是想谈合作的。”
郑安国直奔主题。
“万通集团在安徽省有十一家四千平米的标准4S门店,在省内拥有最顶级的销售团队和维保技师网络。
我打算拆掉所有合资品牌的招牌,全面引入启航昆仑汽车。”
周立辉没有任何惊讶。
合资车企大幅亏损的情报,启航的商务部门早就掌握了。
传统经销商体系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郑总想怎么合作?”周立辉问。
郑安国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抛出自己的条件。
“我要求拿下安徽省区域的独家总代理权,省内所有启航汽车的销售,必须经过万通集团的渠道。
出厂价你们定,终端零售价由我根据市场需求自行调控。
作为交换,我可以承诺每个月包销一千台车,款项按月结算给启航。”
这是一个标准的传统经销商合同模板。
垄断区域,赚取差价,用包销数量换取厂家的价格让步。
周立辉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郑总,这事我做不了主。”周立辉指着大门外的吉普车。
“关于销售渠道的顶层设计,韩总亲自把关,走吧,我带你去燕京的启航大厦见他。”
几个小时后,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韩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桌面上没有任何纸质文件,只有一台连接着盘古核心算力的电脑终端。
郑安国坐在沙发上,将万通集团的资产证明和合作计划书放在茶几上。
他满怀信心地等待着韩栋的肯定。
拥有省级销售网络的万通集团主动投诚,对任何一家新车企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
韩栋连看都没看那份计划书一眼。
“郑总的要求,周立辉在电话里跟我说了。”韩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启航拒绝区域独家总代理,拒绝出厂价批发模式,更不允许经销商拥有终端定价权。”
三个拒绝,直接切断了郑安国所有的传统盈利点。
郑安国愣在当场。
他的脸色变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韩总,这不符合商业规律!”郑安国争辩。
“如果没有批发差价,不允许我们自己定零售价,经销商拿什么赚钱?拿什么养活门店和员工?
你们现在那些商场里的展厅,根本承载不了未来几十万台车的销售和服务压力。
你们迟早需要像我这样的大型汽贸集团,如果不给出足够的利润空间,没有人会为启航卖命。”
韩栋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郑安国。
“你口中的商业规律,是外资车企一百年来制定的分赃规则。”韩栋指出问题的核心。
“他们为了转移厂家的库存压力,把大批量的汽车压给你们这些经销商。
你们去银行贷款垫资进货,承受巨大的资金利息,然后再通过加价、搭售装潢、收取各种服务费,把这些成本转嫁给华夏的消费者。”
“这种层层加码的模式,导致了整个汽车消费市场充满了不透明的欺诈和信息黑洞。”
韩栋站起身,走到华夏路网地图前。
“启航造车,用的是底层的算力直连生产端,砍掉了所有无效的中间磨耗成本。
销售端也是一样,启航不需要任何赚取差价的中间商。”
韩栋转过身,抛出全新的商业构架。
“可以合作,但模式必须改变,我称之为授权体验中心。
万通集团不需要向启航支付一分钱的进货款,你们只需要提供场地和人员。
启航会把展车和试驾车直接发到你们的门店,所有的销售动作,全部在盘古系统的终端上完成。”
韩栋详细拆解这套模式的运转逻辑。
“客户在你们店里看车,满意后通过电脑终端下单,购车款直接汇入启航的对公账户。
发票由启航直接开具,价格全国统一,每完成一笔真实订单交付,启航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将一千五百元的固定服务费打入万通集团的账户。
这就是你们的利润。”
郑安国听到一千五百元这个数字,本能地想要反驳。
过去卖一台大众,他至少要赚五千以上的差价,加上金融服务费和保险返点,单车利润往往破万。
启航给出的一千五百元,实在太低了。
“韩总,一千五百块,这利润太薄了,你这是把大老板变成了给你们打工的服务员。”
郑安国表示抗议。
韩栋回到办公桌前,点开电脑终端的一份数据报表,将显示器转向郑安国。
“郑总,做生意算账,不能只算单车毛利,要算资产周转率。”韩栋指着屏幕上的数据。
“这是深市东门时代百货那个老旧商场展厅,上个月的真实交付数据。
单店单月交付量,一千二百台,按照一千五百元的服务费计算,这个展厅上个月为启航创造了一百八十万的纯服务利润。”
郑安国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快速盘算。
韩栋继续施压。
“万通集团卖合资车,需要压几千万的现金在库存上。
车辆贬值、降价风险全部由你们承担,每个月的银行利息就是几十万。
现在合资车企甚至连这几千块钱的利润都给你们剥夺了,让你们赔本赚吆喝。”
韩栋郑重的说道。
“而启航的授权体验中心模式,你们是真正的零资金占用,零库存压力。
所有的重资产风险全在启航身上,只要有客户进门签单,那一千五百块就是毫无水分的纯利。
十一家门店如果满负荷运转,一个月几百万的净收入,没有任何银行催贷的风险。”
韩栋靠在椅背上。
“你们不是在给启航打工。
而是在一个绝对公平、高效的新秩序下赚钱,外资给不了你们安全感,启航给。”
这笔账极其清晰。
一个是需要垫资几千万随时可能破产的无底洞,一个是零成本无风险旱涝保收的新渠道。
郑安国看着韩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合资车企会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败得一塌糊涂。
韩栋不仅在技术上实现了降维打击,更在商业规则上完成了绝对重构。
郑安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拿出一支签字笔,打开公文包里的一份空白授权协议。
“韩总。”
郑安国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万通集团的公章,将协议双手递给韩栋。
“万通集团从今天起,全面接入盘古销售系统,回去我就砸了大众和丰田的招牌。”
韩栋接过协议。
这一签字,代表着外资车企在华夏苦心经营十年的传统销售网络,正式开始瓦解。
一个由算力主导,信息透明、价格统一的全新商业生态,在这片土地上彻底扎根。
时代向前奔流,不再需要任何阻碍效率的中间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