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外滩和平饭店顶层套房。
施罗德站在窗前,俯视着黄浦江上的货轮,他的眼底布满血丝,嘴角下撇。
房间里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眼窝深陷的白人男子。
他叫史蒂夫,国际自然环境保护基金会亚太区总干事。
桌上放着一只半开着的皮箱,里面整齐码放的五十万美元无记名债券。
“史蒂夫先生,大众集团一直致力于推动全球工业绿色发展。”
施罗德转过身,指着皮箱。
“这笔资金,是大众捐助给贵基金会的生态研究专款,我希望基金会能重点关注一下华夏的工业生态问题。”
史蒂夫看了一眼皮箱,拿起桌上的红酒杯晃了晃。
“施罗德总裁,你们的销售报告我看了。”史蒂夫语调缓慢。
“启航那家公司,抢了你们的市场份额,你想用绿色的盾牌,砸碎他们的工厂。”
“这是维护地球环境的正义之举。”施罗德纠正道。
“启航在南方整合了三万家毫无资质的低端代工厂。
那种作坊式的工厂,过去只配生产铁锅和脸盆,现在他们每天满负荷生产几十万件高精度汽车零部件,这违背了基本的工业常识。”
施罗德走到史蒂夫面前,双手压在桌面上。
“没有大型污水处理厂,没有毒气过滤塔,他们必然在超标排放工业切削液、重金属废渣。
我需要一份具有国际公信力的白皮书,彻底曝光这场环境灾难。”
史蒂夫缓缓放下酒杯,合上皮箱卡扣。
“三十四小时后,基金会总部会在日内瓦发布《工业生态灾难白皮书》。
里面的所有照片和数据,会证明那里是地球的毒瘤。”
史蒂夫冷笑一声后,提起皮箱走向房门。
“配合欧洲法院的质询,他们别无选择。
他们必须亲手关掉那些工厂,否则将会面临全面的贸易制裁。”
房门关上,施罗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用环保卡死工业进程,这是跨国巨头百试不爽的规则武器。
芯片买不到,技术被逆向,市场被抢占,这都没关系。
只要占据了道德高地,就能逼着对方自断手臂。
两天过后,《方工业生态灾难白皮书》通过传真机和越洋电话,摆在了国内各大媒体和相关部门的桌面上。
白皮书长达四十页,里面罗列了珠三角地区十几条河流,并直接将污染源头指向了为启航汽车供货的三万家金属加工代工厂。
报告中宣称,这三万家工厂每天向地下水系排放超过四千吨,含有剧毒亚硝酸盐的机床切削液,严重破坏了国际海洋水系的生态平衡。
国内媒体尚未反应过来,国际舆论已掀起狂风巨浪。
西方多个贸易协会当即宣布,如果不立刻停产整顿这些“血汗毒工厂”,将冻结所有从华夏进口的商品配额。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韩栋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机械工业总局送来的紧急通报。
“韩总。”
袁珊推开门快步走进,手里拿着一台寻呼机。
“东莞那边出事了,华星电子的一号分厂被环保督察组围了,带队的是部里的副局长李建华,随行的还有两名德国高级环保督导员。”
韩栋抬起头,眼神没有波动。
“他们要干什么?”
“强行拉闸停电,他们拿着白皮书,认定华星电子每天切削四千套分动箱壳体,必然产生了巨量毒性废液。
赵敬民带着工人堵在变电站门口,双方对峙了两个小时,当地防暴警察已经过去维持秩序了。”
韩栋合上文件,站起身。
“通知周立辉,调一架专机,我们去东莞。”
东莞,虎门工业区,华星电子一号分厂。
此时的工厂大门外,拉起了长长的黄色警戒线,两辆闪烁着警灯的治安车停在路边。
厂区内,三百多名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工人排成人墙,挡在配电房前毫不退让。
赵敬民站在队伍最前方,怒视着前方的一群人。
对面是环保督察组带队领导李建华,脸色铁青。
他旁边站着一名身材发福的德国环保专家海因茨,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水质检测仪,用英语大声指责着。
“赵厂长,理解一下,不要妨碍公务。”李建华好言相劝。
“国际环保基金会已经点名了虎门工业区,你们这里每天几千套重金属加工件下线,却没有备案任何大型污水处理系统。
这严重影响了环保形象,立刻让开,拉闸停机,接受全方面调查!”
“李局长,我们没有排污!”赵敬民扯着嗓子大喊,极为不服。
“厂子换了新机床,根本就不出污水,您可以进去看,连下水道都用水泥封死了!”
海因茨听完翻译的话,冷笑出声,他上前一步,毫不客气的指着赵敬民。
“撒谎!”海因茨用生硬的华夏语说道。
“金属高速切削,必须使用大量含皂化油的冷却液,不冷却降温,刀具三分钟就会断裂起火,这是工业常识。
你们在偷偷向地下打深井排毒,如果不拉闸,一旦发生毒液泄漏,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海因茨转头看向李建华。
“李局长,白皮书的期限只有三天,德国领事馆在等这里的处理结果。
如果不立刻断电查封,贵国的出口配额下周就会被缩减百分之二十。”
李建华咬紧牙关。
他知道关停一家千人规模的工厂意味着什么,但上级的压力和国际贸易的制裁让他没有退路。
“强制执行,拉闸!”李建华挥手。
几名穿制服的执法人员向前走去,工人们情绪激动,开始向前推搡。
“住手!”
一声低喝从大门外传来。
韩栋大步走进厂区,周立辉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赵敬民看到韩栋,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眼睛泛红。
“韩总!”赵敬民让开身位。
韩栋走到双方阵营中间。
他先看向李建华,微微点头致意,随后将目光锁定在那个德国专家海因茨身上。
“拉闸停机,损失按秒计算。
这台机床正切到一半,断电会导致一千九百兆帕的高强钢卡死刀头,报废的不仅是材料,还有主轴。”韩栋语气冰冷。
“你懂工业常识,那你来赔?”
海因茨打量着韩栋,面带轻蔑。
“你就是那个懂技术的韩栋?正好。”海因茨举起手里的水质检测仪。
“你的三万家代工厂正在毁掉这个国家的土壤。
你们把制造劣质汽车的成本,全部转移到了生态破坏上,交出排污管线图,否则今天这配电房必须封锁。”
韩栋眼神平淡,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对技术的认知,还停留在烧煤炭的时代。”韩栋侧过身,指着厂房敞开的大门。
“既然要查排污,那就进去查,如果你们能在车间里找到一滴有毒切削废液,华星电子这个厂区,我立刻用推土机平了。”
海因茨眯起眼睛。
他绝对不信金属重度加工能离开冷却液,那是违反物理规律的。
“去车间。”李建华下令。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钢结构厂房。
一进车间,预想中刺鼻的化学机油味并没有出现。
相反,空气中只有金属摩擦后特有的干燥焦糊味。
三十台天工六号加工中心整齐排列,主轴发出高频低吼。
海因茨快步走到一号机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