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黄木岗二手车交易市场。
早上八点,华南地区最大的二手车集散地大门外,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
四条车道被堵得严严实实。
排队的全是清一色的桑塔纳、捷达,穿插着几辆丰田皇冠和本田雅阁。
天气闷热,车主们焦躁地拍打着方向盘。
老潘是黄木岗市场里实力最厚的车商。
他穿着一件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站在自家门面的铁卷闸门后。
四名伙计正往门外搬着一块连夜用红漆刷出来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几个大字:
停收合资车。
牌子刚摆好,两名穿着西装的男人推开伙计,直接挤到老潘面前。
带头的男人满头是汗,把一把挂着大众车标的钥匙拍在老潘的茶台上。
“潘总,我这辆普桑去年刚提的,跑了不到两万公里,全车原版原漆,连个划痕都没有。
过去你这边报收价是十一万,今天我急用钱,你给九万,我立刻签字过户。”男人忍痛割爱似得说着。
老潘拿起那把钥匙,端详了两秒,直接扔回给男人。
“九万?李老板,你三个月没看报纸了?”老潘扇着蒲扇,面无表情。
“我今天给这车出价,最高两万八,多一分钱我都不收。”
男人瞪大眼睛,双手按在茶台上。
“两万八?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当时加价买的,落地十四万出头!
这可是桑塔纳,华夏最保值的神车,你当收破烂呢!”
老潘没有生气。
他走到门边,指着外面排着长龙的车队。
“你看清楚了,外面这些人,全都是来卖车的。
昨天下午新闻联播放了,大众华夏区三大总装厂被查封,全面无限期停工。
丰田和本田在南方的合资厂也发了停产通告。”
老潘看着男人发白的脸色,继续补充事实。
“新车生产线停了,你以为只是买不到新车?
老李,你仔细想想,零配件厂也全被环保督察组封了。
你的车现在好好的,要是明天水泵漏水了,发电机碳刷磨光了,你去哪买配件?”
男人愣住了。
他一直做建材生意,只关心车子开出去有没有面子,从来没想过供应链断裂的连锁反应。
“去4S店啊。”男人脱口而出。
“万通汽贸那种省级代理,早把大众的招牌砸了换成启航昆仑了。
长三角剩下的那些外资直营店,这两天正在清算发不出工资的员工。
你去4S店,只能看到法院贴的白色封条。”
老潘回到茶台前,倒了一杯凉茶一口喝干。
“你这辆车,现在就是个一次性消耗品。
开坏一个零件,国内找不到替代品,只能等德国海运发件。
海运费加上关税,修一个水箱的价格够你买半台车,它已经失去流通价值了。”
男人拿着车钥匙的手开始发抖,他彻底明白了。
外资的溃败不是在商战里认输,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断网。
没有了售后的合资车,比一台报废拖拉机还不值钱。
“那我也不能两万八卖给你。”男人咬牙。
“出门左转,看看其他车行收不收。”老潘不再理他。
男人转身跑出店面,挨个询问其他二手车行。
半个小时后,他垂头丧气地走回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大多数车行连报价都不报,直接摆手拒收,仅有的两家愿意收的,报价两万五。
这叫资产清零。
一百年来合资品牌在华夏土地上建立起来的信仰和保值率,在一个月内被生生蒸发。
消费者不再认那个外国车标,他们只认修车方不方便,只认车身硬不硬。
市场外的车道上,发生了一起轻微的追尾事故,一辆捷达撞上了一辆皇冠的后保险杠。
两位车主没有下来吵架,反而站在路边对着车子发愁。
黄木岗汽配城的王师傅提着工具箱走过去,看了一眼皇冠凹陷的后杠。
“钣金敲不出来,里面防撞梁变形了,这件是进口原厂塑料件。”
王师傅对皇冠车主说道。
“没法修了。”
“去买个副厂件换上啊!”皇冠车主急了。
王师傅冷笑一声。
“副厂件?以前做这种塑料件的东莞模具厂,现在全部换了天工机床,切出来的高分子材料全供给启航昆仑做内饰了。
人家启航用盘古系统直接下发图纸,生产出来按件结账,不压资金不扣货款。
谁还有闲工夫去倒腾报废的老机床,给你造皇冠的保险杠?”
底层供应链全面倒戈。
韩栋在南方整合的三万家代工厂,吸干了合资车企的血液,也堵死了旧时代所有的后路。
没有配件,没有维修,没有市场。
这就是时代交替的冷酷。
……
同一时间,徽省合市。
南二环万通汽贸园。
原来挂着大众标志的展厅,现在外墙漆成了灰色,启航汽车字样极其醒目。
宽敞的大厅内,挤满了前来看车和提车的客户。
没有穿西装打领带的销售顾问,只有穿着统一深色工装的工作人员。
墙上没有五花八门的宣传画册和价格表,只有一块显示着当日现车库存的电子屏。
财务室门口,排着六十多人的长队,他们手里拿着银行存折和身份证,等待办理分期手续。
“前面那个,你是哪里的户口?外省的需要提供本地暂住证,不然工行批不了款。”
信贷员对着窗口外喊道。
“本地户口!首付两万七我已经带来了,今天能开走吗?”
客户把一捆现金塞进窗口。
“去那边录入终端机,库房还剩一百二十台黑外灰内现车,办完手续直接去后院开走。”
整个交易过程没有任何废话。
没有搭售装潢,没有保险强制捆绑,没有出门提车费。
八万九千八百元,这是唯一的数字。
郑安国站在二楼办公室的走廊上,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交付场景,心情相当舒畅。
过去卖大众,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库房里积压了多少车,计算每天要还给银行多少利息。
那是在悬崖边走钢丝的恐惧感。
现在,他是启航的服务商。
每卖出一台车,系统确认后直接打一千五百元的服务费到对公账户。
零库存,零垫资。
老周拿着账本走过来。
“郑总,昨天单日交付量两百一十台。
咱们在全省的十一家门店,总提成达到了惊人的数额。
工行的放款速度极快,启航的资金链是绝对健康的。”
郑安国点点头,他看了一眼马路斜对面。
那里有一家丰田的特约维修站。
半个月前,那个维修站每天停满了保养换机油的日系车。
现在,维修站的卷帘门紧闭,大门上贴着法院的查封令。
丰田停发了补贴,那家老板承受不住房租和库存双重压力,带着全家跑路了。
时代的列车呼啸而过,没搭上车的人,只能在轨道旁被风压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