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宝安区启航总装基地。
烈日炙烤着沥青路面,一辆挂着燕京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停在基地行政楼门前。
机械工业总局专项审查司司长周振华推开车门,大步走进大厅。
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过去四十八小时,他接了五十七个越洋电话和三十一个长三角地方管理部门的求援电话。
大众、丰田、本田在华东和华南的七座大型合资工厂全面停工。
德国狼堡和日本东京的董事会展现出了极致的冷血,直接切断了一切资金过账。
外方高管连夜搭乘包机离境。
留下的是被环保封条锁死的老旧厂房,一百三十亿的国内供应商未结货款,以及五万名失去收入的熟练产业工人。
这五万名工人背后,是五万个需要按月交学费、买米买油的家庭。
周振华走到顶层董事长办公室,推开门。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一辆辆满载着全新昆仑轿车的重型平板挂车驶出基地。
“周司长。”韩栋转过身,指了指会客区的真皮沙发。
周振华坐下,接过韩栋递来的一杯凉茶,一口气喝了半杯,将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掏出一沓厚厚的人员花名册和资产清单。
“韩总,我不兜圈子。”周振华开门见山。
“长三角三个省的管理部门急疯了。
今天早上,两万名合资厂工人堵在厂区门口要生活费。
三百多家零配件供应商的联名信送到了我办公桌上。”
周振华指了指那份资产清单。
“地方上给出了最优厚的条件,只要启航愿意接手大众和丰田留下的这七个壳子,保证那五万名工人的饭碗,解决供应商的欠款。
这七座工厂的土地出让金、厂房建设费、设备折旧费,全部按照两折核算。
银行提供五十亿的无息贷款专项额度。”
周振华看向韩栋,这对于任何一家国内企业来说,都是一步登天的诱惑。
外资经营十几年的基本盘,现在打包白送。
韩栋看着桌上的清单,没有伸手去拿。
“两折核算,也是负资产。”韩栋语气平淡。
周振华一愣。
“韩栋同志,那里面有四万台从德国和日本进口的数控加工中心和冲压机床!”周振华提高音量。
“就算技术不如你的天工系列,但依然是国际主流水准。”
韩栋走向办公桌,拿出一份《华夏绿色工业制造基准草案》的最终版文件,扔在茶几上。
“周司长,这份标准是我们一起制定的。”韩栋指着文件上的环保条文。
“那些德国和日本的机床,离开了有毒的皂化液,连一根钢管都切不断。
大众就是交不起环境补偿税才跑的,启航接手这些设备,难道要自己给自己交罚款?”
周振华语塞。
“那五万名工人的安置问题怎么解决?总局和地方的底线是绝对不能出现大规模下岗潮。”
周振华表明了最终立场。
韩栋坐回单人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启航不仅造车,也负责重构工业秩序,烂摊子我收,但必须按照启航的规则。”
韩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协议草案,推到周振华面前。
文件顶端印着几个黑体大字:《净身收购及产能重组协议》。
“第一,启航不接收任何一台中外合资时代的生产设备。”韩栋阐述核心条件。
“那些高耗能的流水线、冲压机、喷漆房,全部就地拆解,作为废钢送进白云鄂博的高炉,炼成QA-1特种钢。”
“第二,启航只出资全款购买这七座工厂的地皮所有权和厂房建筑物。
这笔买断资金,由地方管理部门直接用来补齐工人的欠薪和遣散费,理清法律关系。”
“第三,那些面临破产的三百家供应商。”韩栋目光深邃。
“我给他们活路,盘古系统会向他们开放二级接入权限。
条件是他们必须自费砸毁原有产线,向启航分期租赁天工机床。
不接受算力接管的供应商,一分钱货款都拿不到。”
周振华看着这份极度霸道的条款。
这等同于把外资在华夏的工业痕迹进行物理级别的抹除,然后用启航的标准进行格式化重建。
“那五万名工人呢?”周振华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遣散完成后,启航会在原厂址重新招工。”韩栋给出了答案。
“原合资厂工人优先录用,底薪上调百分之二十,但是所有人必须进入启航技术考核中心接受为期十五天的重塑培训。”
韩栋站起身。
“不合格的,启航一个不要。”
周振华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他知道这是最优解,斩断一切旧时代的法律和设备纠纷,用一张干净的白纸重画图纸。
“好。”
周振华拿出钢笔,在草案的见证人一栏签下名字。
“地方上的破产清算程序,我亲自去跑,一周内,这七座厂房会干干净净地交到启航手里。”
时代翻篇的协议,在这个炎热的下午正式达成。
……
四天后。
沪市,浦东新区,原大众第三总装厂大门外。
大众的蓝色字母标识已经被几台起重机强行拉扯下来,扔在路边的荒草堆里。
灰色大理石墙面上,换上了启航昆仑那三条凌厉的金属斜线标志。
厂区大门外,搭起了一排红色的遮阳棚,数十名穿着启航工装的招聘人员坐在桌前。
长达几百米的队伍从早晨六点就开始排起。
两万多名刚刚拿到遣散费的产业工人,手里拿着泛黄的资格证书和厚厚的履历,眼神中满是忐忑与期盼,等待着重新上岗的机会。
王德发站在队伍中段。
他今年五十二岁,穿着蓝色工作服,左边胸口还印着一道撕扯掉大众车标后留下的缝线印记。
他是第三总装厂发动机车间的钳工。
在过去三十年的职业生涯里,他的双手加工过拖拉机曲轴、桑塔纳的齿轮,是整个厂区最受人尊敬的老师傅。
任何数控机床搞不定的公差,他凭借一把锉刀和几十年磨炼出的肌肉记忆,就能手工找平。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两个小时后,王德发坐到了招聘桌前。
对面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启航年轻工程师,胸牌上写着李诚。
王德发拉开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红色的荣誉证书。
“沪市劳动模范、国家一级技师、七级钳工资格证。”王德发骄傲的自我介绍。
“我在切削车间干了三十年,这双手闭着眼睛,能听出主轴转速差了多少。”
李诚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证书,他在面前的黑色终端机上快速录入王德发的身份证信息。
“王师傅。”李诚递过去一张带有条形码的身份卡。
“底薪八百,包吃住,拿着卡去五号车间。
您不需要用手去听转速,您需要做的是学会看屏幕。”
王德发愣住了。
八百块的底薪比他在大众时期整整高了一倍,但对方那种对传统技艺毫不在乎的态度,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冲击。
他拿起身份卡,默不作声地走向五号车间。
五号车间过去是摆放德国机床的地方。
此时,车间内部已经被全部清空,几十台全封闭的灰色金属巨兽整齐排列,外壳上印着天工-07型干式切削中心。
几百名通过初面的老工人们聚集在车间里,对着这些完全没有冷却液喷头、甚至找不到实体操作按钮的新设备指指点点。
一名启航的技术主管站在高台上,拍了拍麦克风。
“欢迎加入启航。”主管声音洪亮。
“你们面前的设备,即将加工昆仑汽车的新一代变速箱齿轮,从今天起,忘记你们过去所有的加工经验。”
主管按下遥控器,天工机床的指示灯全部亮起。
“天工机床没有传统的独立控制面板。
你们只需要用身份卡刷开机床网关,装夹好毛坯件,关闭安全门。”主管宣读着操作规程。
“燕京的盘古超算中心,会自动下发进给量和刀具路径,加工过程中,机床锁死,严禁人工干预。”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这不胡闹吗!”
王德发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走到一台天工机床前,指着透明防护罩内部的主轴。
“不给人工修正的权限?加工高强钢的温度变化极大,热膨胀会导致几丝的误差。
超算离这里一千多公里,它怎么知道车间里现在的室温是多少?出了废品谁负责?”
老工人们纷纷附和。
在他们几十年的认知里,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高端制造必须依赖有经验的老师傅在旁边随时微调。
主管看着王德发,没有反驳,而是指了指机床旁边的一托盘QA-1特种钢毛坯。
“王师傅,您是七级钳工。您可以亲自试一试。”
王德发冷哼一声。
他熟练地拿起一块毛坯,刷开身份卡,将毛坯卡在液压三爪卡盘上,找正,然后重重地关上安全门。
机床正面的液晶屏幕瞬间亮起。
“盘古终端已接入。”
“物料扫描完成,材质:QA-1高强钢。目标件:三挡输出齿轮。”
“实时环境温度:31.2摄氏度。湿度:64%。”
“热膨胀补偿系数已建立。”
“开始执行。”
随着屏幕上的字符快速跳动,天工机床的主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直接撞向特种钢毛坯。
没有切削液降温,火花瞬间在车间内爆闪。
王德发眉头紧锁,他将耳朵贴在机床外壳上,听着刀具切削金属的声音。
几秒钟后,王德发的脸色变了。
声音不对。
按照他的经验,干切高强钢,刀尖在这个进给速度下,三秒钟内必然崩断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