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听到的,是一种极其平顺、毫无阻滞感的摩擦声。
一分钟后,主轴停转,安全门弹开。
一枚带着极高金属光泽的齿轮静静地躺在托盘里,表面没有一丝毛刺,干爽无比。
主管走下高台,递给王德发一把高精度千分尺。
“王师傅,量一量。”
王德发接过千分尺,手微微发抖,他卡住齿轮的外径,拧动旋钮。
表盘上的读数精准地停在标准线上。
零误差,绝对的零误差。
“这怎么可能……”王德发喃喃自语。
“刀头温度已经超过六百度了,形变去哪了?”
“盘古超算在一分钟内,进行了四万两千次反向位移补偿。”主管平静地说道。
“超算在微秒级别,把刀具后退了千分之三毫米,抵消了热膨胀,这种频率的调整,人类的手做不到。”
主管环视整个车间,看着这群引以为傲的传统手工业者。
“工业的未来,不是培养更多的钳工,而是将最完美的加工路径,固化成超算网络里的底层代码。”
“各位的经验值得尊重,但在盘古体系下,你们的任务是保证装夹的精准和物料的流转,思考的工作,交给算力。”
王德发将千分尺放在台面上,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曾经是整个工厂最宝贵的财富,现在,却被一段冰冷的代码彻底碾压。
一种旧时代土崩瓦解的失落感,和面对全新维度工业力量的敬畏感,在几百名老工人的心中剧烈交织。
燕京,启航大厦。
韩栋看着屏幕上实时传回的各地新厂区接入数据,华东和华南的七座废弃工厂,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完成天工机床的物理换装。
五万名工人的信息已经全盘录入玄武网关。
昆仑汽车的单日产能即将迎来恐怖的爆发式增长。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周立辉神色严峻地快步走入。
“韩总,出麻烦了。”周立辉将一份文件放在韩栋面前。
“地方上那三百家因为大众撤资而濒临破产的零部件供应商,拒绝安装天工机床接入盘古网络。”周立辉语速极快。
“他们推举了一个叫郑建华的老板当代表,今天上午带着五十多个人,在咱们刚接手的长三角基地门外拉了横幅。”
韩栋抬起眼皮,目光冷漠。
“理由。”
“他们说盘古系统要接管所有的生产参数和图纸指令,这是在剥夺他们的商业机密。
他们要求启航沿用大众以前的模式,给他们发纸质图纸,他们自己生产,只负责交合格的零件。”
周立辉眉头紧锁。
“这帮人做惯了外企的独立代工厂,习惯了在材料和工时上做手脚,他们抵触这种全透明的算力监管体系。”
韩栋拿过那份抗议书,看都没看,直接扔进旁边的碎纸机里。
“给他们纸质图纸?”韩栋靠在椅背上。
“他们的旧设备切不出启航需要的精度,他们也看不懂多维补偿的参数。”
韩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把盘古网络降级去迎合这些落后作坊,这是犯罪。”韩栋眼神凌厉。
“通知下去,四十八小时内,凡是拒绝接入盘古网络、拒绝换装天工机床的供应商,全部拉入启航黑名单。”
几日后,沪市,浦东新区,启航华东一号基地大门外。
烈日当空,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
郑建华扯着一条长达十米的白底黑字横幅,身后跟着五十多个汽车零部件厂的老板。
他们脸上有着明显的焦躁与戾气,这些人过去依靠外资的验厂漏洞,长期在材料里掺杂废料,赚取高额差价。
现在启航要求盘古系统全面接管机床数据,等于直接剥夺了他们做假账的空间。
周立辉带着两名保安推开大门,大步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板,目光扫过人群。
“周总!我们要求见韩栋!”郑建华把横幅甩在一边,走上前大声喊叫。
“咱们长三角三百家工厂掌握着四千多名熟练工。
启航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必须按规矩来!发纸质图纸,取消远程数据监控。
否则大家集体罢工,你们昆仑汽车一台也装配不出来!”
其余老板纷纷起哄声援。
他们认为法不责众,启航初来乍到接手烂摊子,绝对不敢同时开罪这么多地头蛇。
周立辉冷眼看着这群人,手指在文件板上点了点。
“韩总不会见你们。”周立辉强硬的说道,他翻开文件板第一页。
“你们只有两个选择,接受算力监管,或者出局,现在四十八小时期限已过。”
周立辉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接通东莞华星电子厂,找赵敬民厂长。”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杂音,随后是赵敬民清晰的声音:
“周总,请讲。”
“赵厂长,长三角这边空出了一批零配件订单。”周立辉看着郑建华。
“底盘悬挂件、四门拉线、传动轴防尘套,总计每天一万四千套需求量,华星电子能不能吃下?”
“能!”赵敬民语气振奋。
“华星二期扩建的厂房已经完工,三百台天工机床昨晚全部调试完毕。
只要盘古主网下发图纸指令,我保证四小时内首批件下线!”
“很好。”周立辉关掉对讲机。
郑建华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以为自己握着产能的生杀大权,却不知道在启航那种极限运转的全国代工网络里,他们这点落后产能根本不值一提。
“宏兴精密、大宇模具、江海锻造……”
周立辉念出文件板上的名字,每念一个名字,对面人群里就有一个人脸色煞白。
“以上八十四家带头聚众施压的企业,正式列入启航集团黑名单。”
周立辉将文件撕成碎片,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启航不需要落后产能的妥协,各位以后不用造汽车配件了,去造铁锅和脸盆吧。”
说完,周立辉转身走回大门。
安保人员迅速拉拢铁门,将那些不知所措的旧时代作坊主彻底隔绝在外。
在盘古系统的调度下,地域限制被打破,不服从规则的节点被瞬间切除。
两小时后,基地厂区内部,一场浩大的物理毁灭工程正式启动。
韩栋戴着白色安全帽,站在占地两万平方米的一号车间中央。
这里原本摆放着六十台德国舒勒出产的重型机械冲压机,和传统的数控车床。
地板上满是经年累月浸透的黑色工业油污。
“韩总,清场设备全部就位。”车间主任小跑过来汇报。
韩栋抬起右手,用力挥下。
“砸。”
十二台重型履带式挖掘机,同时发出引擎轰鸣声。
高高扬起的液压破碎锤,直接砸向一台造价高昂的德国冲压机。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彻车间。
没有算力支撑、只懂死磕重力的机械部件在绝对暴力下扭曲碎裂。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铁,直接推进到排污管线区域。
带有剧毒的皂化切削液管道被挖斗连根拔起,黑色的刺鼻液体流淌出来,立刻被准备好的工程人员用大量工业石灰土覆盖吸附。
王德发站在安全警戒线外,看着自己工作了二十年的旧机床变成一堆废铁废铜。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大脑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画面极具破坏性,却又带着推倒重来的畅快。
他彻底认清了现实,属于人工干预的经验加工时代已经死透了,这种粗暴的摧毁,是在为更高级的工业形态清理地基。
所有砸碎的机床残骸,被几十辆重型自卸卡车装载,连夜运往冶炼厂,等待回炉重构成高强钢。
清空地面后,速干水泥重新找平。
没有任何缓冲期,一支庞大的重型平板运输车队直接开进车间。
防水篷布掀开。
三百台全封闭的深灰色金属柜体暴露在空气中。
这是刚刚下线的天工七号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没有外挂的油路管线,没有粗笨的物理按钮,只有流线型的外壳和一面黑色的监控屏。
技术人员开始紧张地进行落装。
天工系列摒弃了传统地脚螺栓深埋浇筑的落后工艺,机床底座配备了高分子自适应阻尼减震模块。
叉车将设备放在指定位置后,设备利用自重和内置传感器,在两分钟内自动调整水平公差至0.001毫米。
韩栋走到一台天工七号侧面,拉出一条带有密集触点的缆线,他亲自将缆线插入车间墙壁上新铺设的玄武通讯基站接口。
“请求算力握手。”韩栋对着通讯器说道。
燕京,盘古超算中心机房内,绿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疯狂刷屏。
“玄武主网已收到请求,握手成功,开始下发底层协议代码。”陆佳杰敲击回车键。
华东基地的车间内,三百台天工七号的屏幕同时亮起。
全黑底色上,显现出扬帆的启航标志。
与此同时,厂区总配电室内的几十组大功率稳压整流柜启动。
这些设备负责过滤市电的杂波,为机床内部的高频伺服电机提供绝对纯净的平滑电流。
没有人工下发任务单,没有纸质图纸交接,盘古系统直接接管了厂区的核心节点。
装载着QA-1特种钢毛坯的物流小车,沿着地面上的磁条轨道精准驶入每一台机床的进料口。
机械臂自动抓取、锁紧卡盘、关门。
主轴低啸,干式切削在一瞬间全满编爆发。
没有一滴切削液的刺鼻气味,极度安静。
韩栋转身走向新建的中央集控室。
环形监控墙上,原本是一片黑暗的长三角区域,突然爆发出几千个密集的绿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代表着一台成功接入盘古系统并开始输出产能的加工设备。
物流调度图层被点亮。
周立辉打造的宏达重卡物流网,正在显示实时轨迹。
原料车直接对接车间入口卸货,另一侧成品下线后不需要进入库房,携带射频标签的分动箱、齿轮壳体,由叉车直接装入排队等候的空置挂车中。
货厢门关闭,门禁系统自动扫描标签,起落杆抬起,卡车呼啸着驶向全国各地的交付中心。
整个基地形成了一个不落地的完美工业流转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