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罗湖区东门老街。
清晨六点,街面上的雾气还未散去。
林广发坐在时代百货二楼办公室的茶台前,喝了一口滚烫的普洱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街道上已经排起了长龙。
队伍从时代百货一楼大门,一直延伸到两百米外的十字路口。
卖豆浆油条的推车被挤在角落里,老板忙得连收钱都顾不上。
排队的人们手里紧紧攥着报纸,头版上十二万台的红色大字极其刺眼。
他们夹着户口本和银行存折,互相热烈地讨论着,眼中流露着对新事物的狂热。
林广发拿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两个月前,他这里还是个濒临倒闭的旧改商场,空铺大半年无人问津。
他当时答应周立辉搞什么零租金加千分之五提成的模式,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只图借着汽车展厅拉点客流。
现在,他看着楼下这黑压压的人群,感觉自己坐在一座正在喷发的油田上。
早上八点整,展厅大门推开,人群如潮水般涌入。
四名启航工程师穿着灰色的工作服,站在那台黑色的昆仑轿车旁。
他们的嗓子早就哑了,每人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
“大家不要往车上挤!底盘液压悬浮技术的拆解图在墙上,自己看!
交全款的去左边找财务终端机,办工行首付分期的去右侧排队!”
工程师王强声嘶力竭地喊着。
林广发走下楼梯,站在展厅边缘观察。
一个穿着短袖背心、浑身鱼腥味的中年男人,把一个黑色皮包重重地拍在咨询台上。
皮包拉链拉开,里面是成捆的百元大钞。
“我是做海鲜批发的,这车后面能拉多少斤货?那什么高强钢,到底硬不硬?”中年男人大声问道。
王强走过去,指着车门。
“这叫QA-1特种钢材,航空和核潜艇级别的材料,后排座椅支持纯平放倒,底盘有静压承重轴承。
你拉八百斤海鲜,底盘绝对不会塌下去一寸。”
“开单!”中年男人大手一挥。
财务区终端机的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
旁边工行派驻的两名信贷员满头大汗,飞速核对户口本、填表、盖章,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林广发退回角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计算器。
昆仑轿车全国统一售价89800元,他抽千分之五。
也就是每卖出一台,他净赚449元。
昨天,时代百货展厅单日成交142台,他一天的纯提成是63758元。
林广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呼吸急促。
时代百货一楼过去租给服装散户,半年的租金加起来也才三万块。
他现在一天赚了以前两年的钱!
“广发,你发什么愣呢?”一个疲惫的声音传来。
林广发抬头,看到对面商场的老板刘全。
刘全之前把商场最好的一楼位置租给丰田做展厅,签了每年三十万的固定死租约,曾经在林广发面前极度炫耀。
“你这生意太吓人了。”刘全看着人群,满是嫉妒。
“我那边丰田昨天彻底关门了,经销商欠债跑路,样车连夜拉走了,我后半年的租金一分钱没收到。
广发,你这的启航还要不要扩大面积?我那层全空着,租金好商量。”
林广发收起计算器,冷笑一声。
“全层?你做梦去吧。”林广发一点面子没留。
“启航的白名单不是谁都能进的。韩总讲规矩,我们是首批一起扛压力的授权商,现在只看贡献不看铺面。”
他不再理会刘全,招手叫来保安队长。
“去街对面的老茶楼,包圆他们的一百笼虾饺,再提两个大茶桶过来,给外面排队的顾客免费发早餐!”
林广发一脸大气的安排着。
“去给那几个工程师师傅搬几把皮椅子,谁敢在展厅里插队闹事,直接给我扔到马路上去。”
他现在唯一的信仰,就是死死抱住启航这尊神。
中午十二点,深市物理教师李怀生走进展厅,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老师。
“老李,这车真有你说得那么神?”男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展台上的车。
“我骗你干什么?我那台开了一个月,油耗只有捷达的一半,过减速带稳得像坐在沙发上。”李怀生指着车身。
“你今天定下来,下午就把你家里那辆破铃木摩托卖给二手市场。”
男老师走到终端机前。
“定!我要一台。几天能提车?”
录单员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盘古调度界面,眉头微皱。
“对不起先生,目前排产队列已满,您的提车周期预计延长至八天。”
李怀生愣了一下。
“之前不都是三天交车吗?”
录单员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老师,今天一上午,咱们这一个网点就收了三百四十笔全款和定金。
全深市、全国的钱都在往盘古系统的账上冲,工厂那边的产能吃紧了。”
……
宝安区,启航昆仑总装基地。
正午的阳光照在厂房屋顶上,一百二十个出货口全部处于最高负荷状态,停满了重型半挂车。
一辆辆黑色昆仑轿车由检测线直接驶入货厢。
周立辉快步走在基地主干道上,他手里拿着一份红色封皮的加急文件。
路边,天工七号加工中心运转的低频嗡鸣声连成一片。
车间里没有传统机床切削液的腥臭味,只有金属微粒被高压抽风机吸走的轻微气流声。
他敲开了韩栋办公室的门。
韩栋坐在办公桌后,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全国三维物流拓扑图。
绿色的光点代表顺畅,红色的光点代表拥堵。
此刻,长三角和珠三角区域的红色光点正在极速闪烁增加。
“韩总。”周立辉将文件放在桌上,有些焦虑的说道。
“产能瓶颈爆发了。”
韩栋目光未离屏幕。
“说说具体数据。”
“昨天的十二万台销量数据通过新闻一播,民间购买情绪彻底失控。
今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全国四百二十一个体验中心,新增真实订单突破三千一百台。
按照这个斜率,全天新增订单会稳定在六千四百台左右。”
周立辉翻开文件。
“宝安基地加上东莞这边的三万家代工厂,日产极限被压榨到了三千三百台。
华东那边刚刚完成接手的七座新工厂,虽然全部换装了天工机床,但处于设备磨合和工人适应期,日产仅有一千三百台。
咱们全国总日产目前卡在四千六百台。”
周立辉指着那个缺口。
“每天会产生一千八百台的硬性欠产,如果不干预,最多五天,全国交付周期就会拉长到十天以上。”
“半个月后,各地物流园会出现爆仓和空仓交替的断层。顾客付了钱提不到车,积攒的口碑会瞬间崩塌。”
韩栋拿过文件,扫了一眼报表上的品类产出率。
“华东基地的具体瓶颈卡在哪里?”韩栋问。
“两地物料严重不平衡。”周立辉解释道。
“长三角的老工人技术底子好,熟悉大型金属件。
他们切削发动机缸体、分动箱壳体、悬挂三角臂的速度极快,良品率也高。
但长三角极度缺乏精密的电子配套能力。”
周立辉叹了口气。
“仪表、液压悬浮阀体,这些高精度微型件,全靠东莞华星电子这边的三万家代工厂拼命赶。
华星的赵厂长,把几百台天工机床全换成精密刀头,依然跟不上华东那边组装整车的速度。
结果就是,华东基地停在总装线等电子件,宝安这边停工等重型金属壳体,两边的产能互相掣肘。”
在传统车企的逻辑里,这是一个死结。
大众或者丰田遇到这种情况,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斥巨资在当地建立全套的重复供应链,耗时半年以上。
韩栋思索片刻后说道。
“不需要在当地建立重复的供应链。”
“传统车企的垂直管理模式,认为一家工厂必须从头到尾造出一台完整的车,这是工业时代的小农思想。”韩栋盯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