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徽省淮北，李家集子村口。
连下了两天的大雪开始融化，村口那条土路变成了满是黑色烂泥的泥浆坑。
村民们穿着大棉袄，手里揣着保温杯，三三两两站在村头小卖部外面聊天，等着外出打工的亲戚回来。
泥坑中间停着一辆挂着粤牌的白色丰田皇冠，右侧两个车轮完全陷入了泥淖。
发动机发出嘶哑的轰鸣，后轮疯狂打滑，甩出大片的泥浆，车身纹丝不动。
车里下来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台大哥大，满脸烦躁。
这是村里早年去南方倒腾电子垃圾起家的包工头王德贵。
“看什么看！去拿几把铁锹来垫点砖头！”王德贵冲着小卖部门口的村民喊叫。
几名村民没有动。
王德贵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仗着自己开着几十万的进口车，逢年过节回来从来不用正眼看人。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匀速的引擎声。
一辆昆仑轿车压着路面的积雪，不急不缓地驶来，车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车漆倒映着路边的枯树。
王德贵看清了那个车标，冷笑一声。
“国产的铁皮壳子也敢走这条路，我的皇冠都陷进去了，这破车过来就是垫底的。”
昆仑轿车没有减速。
驾驶室内，华星电子厂车间主任李诚双手握着方向盘。
中控屏幕上，盘古系统的路况反馈界面闪烁着绿光，底盘传感器检测到前方路面的摩擦系数急剧下降。
系统在零点零五秒内下达指令，压电陶瓷喷射器精准切断了后轮多余的动力输出。
限滑差速器通过物理锁止动作，将扭矩全部集中在拥有抓地力的左侧前轮。
车辆驶入烂泥坑。
没有打滑，没有轰鸣。
车身两侧的QA-1特种钢底盘硬生生碾开泥浆，车轮压出两条极深的车辙，平稳地从皇冠车旁边越过，稳稳停在小卖部门口的空地上。
村民们围了上来。
李诚推开车门下车。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毛大衣，皮鞋踩在干燥的地面上，干干净净。
“诚子？”小卖部老板认出了他，瞪大了眼睛。
“你前年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坐绿皮火车吗？这……这是你买的车？”
李诚笑着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包红塔山，拆开散给周围的乡亲。
“刚买一个多月，启航的昆仑，厂里发了年终奖，全款提的。”
王德贵站在烂泥里，看着那辆崭新的昆仑，脸色难看。
他大步走过来，指着车头。
“你这国产车能开过这泥坑？肯定是底盘太轻，飘过来的。”
李诚看着王德贵，表情平静，他走到车尾，按下后备箱开关。
后备箱盖弹开，后悬挂的阻尼发出轻微的物理摩擦声。
村民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两台封装完好的大彩电，几箱茅台酒，还有大包小包的广式年货。
“我这车自重两点一吨。”李诚关上后备箱，拍了拍车尾的钢板。
“盘古系统带脱困功能，你那台走私的老皇冠，电脑主板连中文都不认识，你指望它能算明白烂泥路抓地力？”
李诚的话不多，全是技术层面的客观陈述。
王德贵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在村里积累了几十年的财富优越感，被这辆售价八万九千八的国产车，以及李诚那种绝对自信的状态彻底击碎。
几名本家亲戚帮着李诚把彩电搬下车。
李诚从副驾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一百元现钞，递给村里的老村长。
“三叔，这是我给村里修路的捐款，两万块，等雪化了，拉几车碎石把村口垫平。”
李诚的底气，来源于盘古系统的计件工资和绩效分红。
他过去在台资厂干了六年，连老家的土房都翻修不起。
跟着韩栋干了半年，他有了直接改变家乡面貌的能力。
这不仅是一辆车，这是普通劳动者拿到属于自己那份红利后的尊严具象化。
王德贵灰溜溜地钻回皇冠车里，继续等着拖车，没有任何人去帮他。
……
燕京，什刹海。
风停了。
院子里的积雪超过二十厘米，踩上去发出干脆的声响。
四合院的红漆大门紧闭。
门头上挂着两只大红灯笼，里面的钨丝灯泡散发着暖光。
厨房里，韩栋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腰间系着围裙。
他手里拿着菜刀，熟练地切着案板上的牛肉。
肉片厚度均匀，刀刃和木质案板碰撞，发出极具节奏感的声响。
大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门被推开。
一个短发女孩提着一个银色的密码金属箱走了进来。
她穿着厚重的深蓝色军用防寒服，衣角沾着雪沫。
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显出长时间熬夜后的疲惫感。
这是韩栋的妹妹，韩蕊。
现在是华夏航天动力研究所，第二研究室的主力研究员。
“哥。”
韩蕊关上大门，把金属箱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箱子上印着红色的绝密字样。
韩栋放下菜刀，拿着毛巾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
“除夕还加班到这个时候。洗个热水脸，肉马上出锅。”
“所里食堂的大师傅回老家了，我饿了一天，别炒菜了，下一碗热汤面吧。”
韩蕊脱下防寒服，挂在衣架上，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韩栋点头，转身回厨房烧水下面。
十五分钟后，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
韩蕊拿起筷子，大口吃着面条。
韩栋坐在对面，看着妹妹，他不干预对方的工作，航天系统有严格的保密纪律。
“今天院里开总结会了？”韩栋问道。
韩蕊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开了，不仅是总结，还是紧急碰头会。”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密码箱。
“西方那边的瓦森纳协定收紧了，德国和日本联合对我们限制了超高精度机床和光学测量仪器的出口通道。
新一代的火箭二级液氧煤油发动机，卡在了一个核心零部件的加工上。”
韩栋眼神微变，但他没有插话。
“燃烧室的喷注器。”韩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图。
“是一个纯铜材质的圆盘，需要在上面打出三百六十个孔径为零点二毫米的同心圆小孔。
这是燃料和氧化剂混合的通道，对公差的要求是极端的。”
韩蕊叹了口气。
“现在孔壁内全是不规则的金属毛刺，燃料高速流过时会产生湍流，导致燃烧极度不稳定，上周的两次点火试车，全炸了。”
她抬起头看着韩栋。
“院领导急得吃不下饭，没有高精度的设备，只能靠八级老钳工用手工拿着放大镜一点点去修那些毛刺。
一个喷注器，三个熟练工修半个月，成品率不到百分之十。”
这是最落后的手工业方式，试图弥补基础工业实力的巨大代差。
韩栋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侧屋。
过了一分钟，他拿出一台黑色的盘古企业级终端机，放在八仙桌上，他连接上电源，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出现燕京盘古超算中心的底层数据监控界面。
韩栋输入一长串复杂的最高权限密码。
“小蕊，你看这个。”韩栋把终端屏幕转向妹妹。
屏幕上显示着东莞华星电子一号分厂的实时监控画面，以及一排排正在高速跳动的数据瀑布流。
“这是天工七号五轴加工中心的切削回传数据。”韩栋指着其中一行绿色的数字。
“这是主轴在切削QA-1高强钢时，盘古系统下发的微米级热形变反向补偿指令。”
韩蕊是顶尖的工科研究员，她只看了一眼那几组数字，瞳孔瞬间收缩。
她站起身，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
“主轴转速一万五千转……没有使用冷却液？干式切削？”韩蕊声音发颤。
“这种转速下，刀头瞬间温度会突破八百度，热膨胀造成的位移至少有十几微米，你们是怎么保证精度的？”
“靠算力。”韩栋语气平静。
“机床底部的光学探头和温度传感器，每秒向燕京的超算中心发送八万次数据请求。
系统在这个时间内，建立实时数学模型，预测金属的受热形变方向，然后直接命令伺服电机进行反向物理位移。”
韩栋在屏幕上戳了几下。
“华星电子厂现在有三百台这样的机床同时满载运转，出厂的汽车液压阀门配合公差，稳定在三微米以内，报废率是零。”
韩蕊呆滞了。
航天院里那些老专家们，还在用图纸和经验对抗金属材料的物理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