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轴启动。”
陆佳杰汇报进度。
没有传统机床那种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
天工七号的主轴采用全磁悬浮轴承设计。
一万五千转的极速攀升只用了短短两秒，舱内传出尖锐的高频破空声。
直径仅为0.2毫米的特种钨钢合金钻头，在主轴末端化作了一道虚影。
“Z轴下降，触点准备。”
刀头垂直压向紫铜表面。
刘建成屏住呼吸，钱致远双手紧紧握住拐杖的木柄，韩蕊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接触的瞬间。
没有火花，没有预想中的金属熔化和尖锐的卡刀声。
合金刀具切入紫铜，速度极快，光学探头的光斑在刀尖附近高速闪烁。
监控屏幕上，代表热膨胀预测数值的红色曲线疯狂向上跳动，试图突破警报线。
但在触及红线的千分之一秒前，曲线瞬间回落。
这是盘古系统下达的微米级退刀指令。
进、退、补偿、再进。
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这种高频的微动。
在屏幕的高清微距摄像头画面中，切削产生的高温金属碎屑没有发黑发紫。
这证明加工温度，被完美地锁死在材料变形的临界点之下。
碎屑出现规则的微小螺旋状，顺着刀槽被排泄出来，掉入底部的回收盘。
第一个孔打透，耗时零点四秒。
紧接着，伺服电机驱动工作台，进行X轴和Y轴的横向平移，位移十分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第二个孔、第三个孔……
高频的切削声在车间内形成奇特的韵律，加工过程没有任何停顿和人工干预，极其流畅。
三十个孔打完。
刘建成盯着微距画面，那些已经成型的孔洞边缘，非常锐利。
紫铜表面保持着原本的暗红色，没有因为高温氧化而产生七彩斑驳。
这就意味着，热膨胀被算力彻底锁在了微观层面，没有任何应力累积。
一百个孔。
二百个孔。
钱致远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拐杖在水泥地面上敲击出轻微的声响。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他想起了七十年代在西北基地，那些老钳工为了加工一个高精度阀门，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全是铁屑划出的血口子，最后依然无法达到设计要求的无力感。
现在，这台没有生命的钢铁机器，在燕京那个看不见的算力中枢指挥下，正在用粗暴且绝对完美的姿态，撕裂他们曾经仰望的技术壁垒。
三百六十个孔。
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
主轴瞬间刹车停转，尖锐的破空声消失。
工作台平稳退回原点，LED照明灯转为绿色的完成提示，防护舱门向上升起。
整个过程，耗时四分二十秒。
陆佳杰走过去，带上白色的防静电手套，从卡盘上解下那块完成加工的喷注器紫铜盘。
他拿着紫铜盘，走到检测台前。
“刘主任，按规矩，你们自己验。”韩栋指着检测台上的设备。
那是军方专用的高精度三坐标测量仪。
刘建成戴上手套，大步走到检测台前，他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紫铜盘。
手感冰凉，这证实了内部根本没有囤积残余热量。
他把紫铜盘放入测量仪的夹具中，输入标准图纸参数，探针缓缓降下，开始对这三百六十个孔洞进行坐标拾取和孔径圆度测量。
测量仪的单色屏幕上，不断跳出绿色的通过标识。
三分钟后，检测设备打印机发出一阵打印声，一张长长的检测报告纸条吐了出来。
刘建成一把扯下纸条，他快速看向上面的数据。
【平均孔径公差：+0.001毫米】
【孔距位置度偏差：0.000毫米】
【圆柱度：绝对合格】
刘建成把检测单放在桌面上，拿出一把带光源的高倍放大镜，弯腰贴近紫铜盘，光源打在孔壁内部。
没有任何毛刺。
光线在孔壁内部反射出平滑的金属光泽，这是绝对完美的内表面粗糙度。
燃料一旦从这种级别的孔洞中喷射而出，绝不会产生任何不可控的湍流，燃烧将极其稳定，火箭推力将达到理论设计的峰值！
刘建成转过身，难以置信的看着韩栋。
这位脾气火爆的材料学主任，此刻眼眶赤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刚才所有的质疑和经验主义，随着这口气全盘推翻。
“对不起，韩总。”刘建成语气沉重认真。
“我为我刚才的阻拦道歉。我的知识体系落后了。
你们创造的不仅仅是一个零件，更是重写了材料加工的物理上限。”
韩栋坦然接受了这个道歉。
钱致远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干枯的手拿起那块紫铜盘。
老人手指摩挲着那些细微的孔洞，指尖传来光滑平顺的触感。
老泪纵横。
没有任何言语。
钱致远从军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电话，拉出长长的天线。
他背过身，走到车间的一角，按下一串加密的长途号码。
电话接通。
“首长。”
钱致远的声音激动发颤。
“072工程的喷注器试制完成了。”
钱致远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
“是，就在燕京的启航超级工厂，全程由计算机自动接管，公差控制在了一微米级别。
没有毛刺，热应力完全被算法消除，随时可以安装进行第三次全推力点火试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随后，传出极具威严且干脆的指令。
钱致远收起电话，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原地的韩栋。
“韩栋同志。”钱致远语气郑重。
“上面下达了指令，072工程所需的所有核心金属加工件，由你厂代工。
你要的低频通讯波段和导航卫星试验网络入口，两小时内，科工局的机要员会亲自送交到你的案头。
这是最高权限的安全波段，除了军队，你是唯一接入的民营企业。”
韩栋点头，这正是他构建整个盘古数字帝国的终极物理底座。
这块紫铜盘的成功，不仅仅是帮航天院解决了一个卡脖子难题。
它标志着，启航算力系统拥有了深入国防工业最底层的资格。
有了这个特批的低频通讯波段，盘古系统的信号就可以摆脱现有民用通讯基站的脆弱性。
无论身处荒漠、山谷，或是面临西方国家发起的技术制裁封锁，盘古的调度指令都能通过卫星通道，直达全国甚至海外的每一个机床和移动终端。
“陆佳杰。”韩栋转头。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