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庞大的燃料加注管线像两条巨蟒,缓缓下降。
“等等!不能通液氧煤油,先做冷态气密性检测!”顾均生一把拦住准备插接管路的测试员。
顾均生转头看向韩栋,语气严肃:
“韩院长,在你的装配车间里,盘古把这台发动机的公差算到了纳米级。
为了对冲点火后的高温膨胀,故意在常温下留出了不均匀的微观缝隙。”
他指着涡轮泵和各种管路阀门接口。
“试车不是开玩笑。通电点火前,必须把管路里的压力打满。
既然里面现在是漏风的,我绝不相信它能通过三百五十个大气压的冷态气密性测试!”
王承书在旁边点头。
高温下缝隙会被填满,这符合物理规律。
但在常温下测试加压,那些微米级的孔洞就是灾难。
三百五十个大气压,就算是一根针眼大的缝,也能瞬间把金属撕开,将高压气体爆碎在试验大厅里。
几十名关山基地的工程师齐刷刷看向韩栋。
“那就测。”韩栋双手插兜,下巴微抬,没做一句多余的解释。
刘建业看了看韩栋,又看了看顾均生,咬牙下令:
“上氮气车!接高压接口!准备检漏液!”
两辆高压氮气压缩车开进试验场,手腕粗的高压软管直接连接到发动机的推进剂主泵入口。
四个技术员提着特制的皂液喷壶,迅速将黏稠的检漏液喷洒在发动机所有的数百个接头、法兰、轴承外圈处。
“充气起压!”刘建业紧盯压力表。
压缩机爆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指针开始剧烈攀升。
50个大气压。
150个大气压!
顾均生和王承书盯着那些被喷了皂液的关键接合面。
按照他们的推断,那些盘古故意留出来的微量缝隙,此刻早该吹出无数白色的气泡了。
压力飙升至250个大气压。
没有气泡。
主泵外壳干干净净,钛合金和镍基合金的交界面上,连一微米的皂液波纹都没有产生。
“继续加!”刘建业说道。
350个大气压!
“停!保压!”
压缩机阀门锁死。
这已经是发动机内部管路设计的承受极值。
如果是在太空里,液氧和四氧化二氮就是带着这种恐怖的内压冲向燃烧室的。
整个巨大的山体空间内,一片寂静。
五分钟过去。
高频电子测漏探头围绕着发动机转了三圈。
主控屏幕上,压力曲线定格在35.000 MPa,后面三个小数点,像焊死在了屏幕上,没往下掉哪怕0.001。
“零压降……接合面零泄漏!”测试员拿着探头,转过头来。
王承书走到那台主涡轮轴承座前,在加工时明明被故意切削成非对称波浪形的。
探头扫过接口,绿灯,读数零。
王承书愣住了,他转过头,见鬼一样看着韩栋。
“微米级的旷量还在,为什么不漏气?”王承书大脑的宏观物理认知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韩栋走上前,手指弹了一下那根冰冷的高压不锈钢管。
“王总工,气体在密闭空间内也是有实体刚性的。”
“当三百五十个大气压的氮气灌进去,内部向外的膨胀力,高达上百吨。”
“这上百吨的力,把原本留有缝隙的内圈零件,瞬间向外撑开,金属本身存在弹性屈服极限。
内部的机械受力膨胀,刚好把那些为了热补偿而留下的微观缝隙,以纯粹的机械自紧原理,彻底填死。”
韩栋看向顾均生和在场所有的航天专家。
“盘古不只算了八百度高温下的热膨胀。它同样把常温下、三百五十个大气压内部加压时的机械物理膨胀应变率,算进了公差里。”
“它冷着,能靠自身内压死死咬住,点火热了,能靠热膨胀严丝合缝。”
王承书手里的电子探头差点掉在地上。
顾均生推了推眼镜,看着大屏幕上那条纹丝不动的绿色压力线。
他干航天干了一辈子,习惯了在各种妥协中寻找平衡。
但今天,启航用绝对暴力的算力,把妥协这个词从工业词典里彻底抹去了。
“放气,排空,接实弹管路。”顾均生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令。
他抬头看向几十米高的试车台穹顶,心跳加速。
这台机器已经熬过了所有的静态死劫。
明天,当两千度的烈焰从被超声波打磨得没有一丝瑕疵的喷管里喷涌而出时,代表着物理尽头的99.14%推力转化率,究竟能不能照进现实?
风洞深处,排气阀开启,高压氮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像是巨兽点火前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