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风洞试车基地指挥大厅。
防爆玻璃厚达一米，外面是灯火通明的地下试车坑。
YF发动机被四根高强度钛合金承力柱固定在试车台基座上。
液氧与四氧化二氮加注管线已经撤离。
七十多名测试工程师坐在各自的监控台前，紧盯屏幕上的传感器数据。
基地主任刘建业手持通讯器，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靶场净空，所有地面人员撤入掩体，燃料管路余压排空完毕。”
刘建业转身，走向主控台前的顾均生和韩栋。
“顾总师，韩院长，发动机状态就绪，可以进入点火程序。”
顾均生没有立刻下令。
他抬头看着大屏幕上那台泛着暗银色光泽的金属巨兽，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台发动机是用算力凑出来的。
盘古为了热补偿，故意在常温下留出了八十三处微观旷量。
虽然冷态打压过了关，但等会儿点火，燃烧室里是两千度的高温和三百五十个大气压的暴击。
膨胀系数只要出现一微米的计算误差，高压燃料就会瞬间切断那些金属管路。
王承书站在一旁，拿毛巾不停地擦着额头。
“老顾，如果这台炸了，四米主镜就没有运载工具了。”
“点火。”顾均生没接王承书的话。
韩栋站在控制台最右侧，拉出盘古系统的移动终端专线，一把插入指挥大厅的核心交换机接口。
“盘古系统切入，截取试车台两千四百个传感器的底层数据通道。”韩栋下达指令。
屏幕上瞬间刷满绿色的数据流，盘古接管了所有监控眼。
刘建业拿起送话器。
“各工位注意，倒计时一分钟准备。”
大厅内红色的警报灯开始无声闪烁。
“点火系统电压正常。”
“冷却水泵开启。”
“伺服机构回中完毕。”
冰冷的倒计时读数在主屏幕中央跳动。
“十、九、八、七……”
顾均生掀开主控台上那个红色按钮的亚克力保护罩，他的手指放在按钮上方。
“三、二、一，点火！”
顾均生一巴掌拍下红色按钮。
启动发生器内瞬间爆出火光，高压燃气顺着管路狂涌，直接推动涡轮泵叶轮。
“转速攀升！”测试员大吼。
以往的YF发动机，涡轮泵从静止到建立满载额定压力，需要3.5秒。
这3.5秒内，燃料供应是逐渐加大的，发动机推力爬升有一个明显的斜坡。
但今天。
“一万转……两万转……三万两千转！转速满载！”
测试员的声音直接劈裂。
“建压时间，1.8秒！”
不到两秒！
涡轮泵转速直接拉到物理极值！
高压液氧和燃料狂暴冲进燃烧室。
防爆玻璃外，刺眼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深坑。
没有传统的点火黑烟，也没有以往试车时混杂着橘红和暗黄色的尾焰。
一道极度纯净的深蓝色焰柱，带着恐怖的动能，从铌合金喷管底部笔直砸向三十米深的导流槽。
深蓝色的火焰中，六道明亮的白色马赫环清晰可见。
燃烧效率高到了极点。
“推力曲线直达顶点！平移！”
大屏幕上，推力红色曲线在第1.8秒形成一个九十度直角，随后直接平贴在设计极值线上。
顾均生盯着传感器传回的温度参数。
“八十三处干涉界面情况！”顾均生大声问。
韩栋看着盘古输出的微观热力矩阵。
“工作腔体温度突破两千度，镍基合金与钛合金接触面膨胀率匹配完成，11.4微米的预留旷量已被全量填死。”
韩栋抬起头。
“机械震动频率：42赫兹。振幅公差：0.005毫米。处于绝对静音稳定区。”
所有在场的老航天人只觉得心脏狂跳。
算力预判的热补偿，在现实的炼狱里完美闭环！
不同金属的膨胀差非但没有撕裂发动机，反而把整台机器箍成了一个整体。
这台机器现在没有任何多余的应力缝隙。
“保持稳态。预定试车时间三百秒。”刘建业长舒一口气，放下通讯器。
地下深坑里，深蓝色尾焰持续怒吼，导流槽里的几十吨冷却水瞬间被气化成白色的蒸汽，顺着排气通道冲出山体。
时间来到第10秒。
大厅里的气氛稍稍松懈。
推力平稳，转速平稳。
时间跳到第15秒。
“滴——”
主控台上，最高级别的刺耳蜂鸣警报骤然拉响。
大屏幕边缘瞬间爆出一圈红光。
“燃烧室压力异常！”负责监控腔体数据的工程师猛然站起来。
“压力曲线上升了？”顾均生一把抓住栏杆。
“不是上升！是脉动！”工程师指着屏幕上那条原本笔直的压力线。
那条线现在变成了一道高频震荡的波浪，数据在正负2%的区间内疯狂跳动。
燃烧室压力脉动。
顾均生头皮炸裂。
这是液体火箭发动机的终极死神。
高频不稳定燃烧！
燃料在腔体内的燃烧速度与局部压力产生耦合，形成声学共振。
当年苏联的N1登月火箭，就是死在这个问题上。
每一次压力脉动，都会产生上千吨的声学撕裂力，足以在三秒内把燃烧室金属内壁打得粉碎。
“脉动频率飙升！三千赫兹！”
刘建业脸色煞白，直接扑向主控台。
“准备紧急关机！切断主阀门！再烧两秒就要炸机了，整个风洞都会塌！”
顾均生一步跨到控制台前，右手直接覆盖在红色的紧急停机键上方。
他的动作是身体本能。
在所有航天规程里，出现三千赫兹高频脉动，唯一的自救方案就是关机。
他的手掌即将按下。
“手挪开。”
一只手斜插过来，一把按住了顾均生的手腕。
韩栋站在顾均生身侧，看着盘古终端的数据流，顾均生竟然按不下去。
“你疯了！这是高频震荡！”王承书在后面急得跳脚。
“发动机马上就会解体！”
“没有结构损坏。”韩栋盯着屏幕。
“盘古在两万次抽样中排除了金属疲劳，这是流体现象。”
韩栋一把拉过键盘。
“重建燃烧室声场动态方程！”
主屏幕中的三维发动机图谱瞬间变成了流体透视图。
“看喷注器面板。”韩栋指着顶部。
“飞秒激光打出的那五千六百个孔，双脉冲工艺让孔壁过于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