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局长,既然推力解决,火箭箭体也能在二十天内交付。”
装备部后勤少将雷武没有笑,他身板笔直地坐在位子上,翻开面前一份文件夹。
“我这里却有个要命的卡点,必须在这个会上解决。”
杨振华收敛笑容坐下:“雷将军,后勤保障出问题了?”
“是天险问题。”雷武把几张照片推到长桌中间。
“航天一院为了塞下这面4米口径的主镜,把长三乙的整流罩内径扩充到了4.8米。
也就是说,我们将面临一个直径4.8米、长达十几米、总重量加上外包装超过20吨的不可拆分大件。”
雷武指着照片上的地图标线:
“这件东西造在大兴,发射地在四川西昌卫星发射中心,这中间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怎么运过去?”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铁道部运输局总工徐明远推了推厚重的老花镜,面色凝重地接过话茬:
“传统火箭部件运输,一向是走铁路,但长三乙的原版整流罩直径只有3.3米。
我国铁路网在三线建设时期定下的一级超限最大通行限界是3.35米。
4.8米的整流罩装上火车,宽出限界一米半!
出了燕京城,根本过不去华北平原的铁路线,更别提大西南成昆铁路上的那些老山洞。”
“成昆铁路全线四百多公里,隧道109座,桥梁不计其数。
很多隧道是在坚硬的岩层里硬凿出来的,净空本来就小,4.8米的大筒子只要进隧道,就很难再出来。”
杨振华眉头紧锁:“公路走不通吗?用重型液压平板拖车。”
“杨老,行不通的。”徐明远摇头。
“从燕京到西昌没有全程高速,大凉山里的省道、县道全盘旋在悬崖峭壁上。
过弯半径太小,二十多米长的拖车根本拐不过去,而且一路上起码有六十座限重30吨的老石桥,两米宽的限宽墩,拆桥填路?工程量一年都干不完。”
不可拆分,体积超限,陆地走不通。
“海运呢?”一名副局长提议。
“用远洋货轮从天津港装船,走海运到海南岛发?”
雷武少将立刻否决:
“海南文昌发射中心还在论证阶段,一片荒地!
目前全国唯一能打地球同步和高轨的发射阵地,只有西昌,设备全在那里,必须去西昌。”
推力算出来了,镜子造出来了,结果被卡在了运输的死胡同里。
这就是巨系统工程的残酷,任何一个非技术环节的短板,都会让前面的所有心血化为泡影。
“只能空运了。”杨振华咬了咬牙。
“空军的伊尔-76能装下吗?”
“装不下。”雷武回答得很干脆。
“伊尔-76的货舱宽度只有3.45米,全球能一口气吞下4.8米直径超大件的运输机,只有美国的C-5银河,和俄罗斯的安-124鲁斯兰。”
雷武拿出一份传真件:
“昨天我已经让总参和俄罗斯方面接触了,他们同意连机带机组一起出租一架安-124,但是,报价极其离谱。”
“多少钱?”杨振华问。
“一趟燕京飞西昌,报价四千万美元现金。”雷武眼神冰冷。
“四千万?还是美元!他们怎么不去抢!”
徐明远总工拍案而起。
97年,国家外汇储备极度紧张,四千万美元相当于好几个省级大工程的总预算。
“不仅是钱。”雷武声音压低。
“俄方面提出附加条件,他们的机组必须进入大兴工厂亲自测绘装箱,西昌那边也必须允许安-124在发射核心区降落并驻停三天。
这就意味着,启航的大兴绝密基地和西昌核心阵地,将对俄方单向透明,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咱们的新型碳化硅主镜技术。”
趁火打劫,刺探国之重器底牌。
杨振华怒哼一声。
“保密工作总参想办法做掩护!镜子和发动机绝不能烂在车间里!”
“不用给,让他们滚。”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所有人向门口处看去。
韩栋大步流星地走进会议室,他径直走向长桌,没有半分客套,直接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
身后的陆佳杰立刻将一个笨重的军用手提箱摆在桌面上,掀开屏幕,接通电源。
“韩栋?”杨振华一愣。
“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燕京了?”
“风洞的数据跑完了,留在那浪费时间。”韩栋抬头看向雷武少将。
“雷将军,回绝俄方,一分钱不给,西昌的坐标,他们别想看一眼。”
“韩院长,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徐明远总工眉头皱起,他知道启航在精密制造上厉害,但在宏观基建上,铁道部才是权威。
“俄方不运,那东西就只能长在地上。你们搞加工的,不懂铁路限界的死规矩,差一厘米,火车就是走不通,撞山就是车毁人亡。”
“规矩是死的死物定的,但我只信动态的算力。”
韩栋将一台微型投影仪接在电脑上,镜头对准会议室的白墙。
“徐总工,长三乙整流罩最大直径4.8米,而老成昆铁路109座隧道中,最小断面宽度为4.2米,高度4.5米,对吗?”
韩栋盯着徐明远。
徐明远点头:
“没错,铁打的数据,大筒子比山洞还要粗,怎么过?物理法则你变不了,你能把隧道挖大?那得停运半年!”
“不挖隧道,而是改变火车。”韩栋敲击回车键,墙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工程三维草图。
画面中,一列怪异的重型列车悬停在轨道上。
它没有传统的车皮厢体,而是由两节特殊的机车一前一后夹着一个巨大的底盘。
底盘上,放置着那个被严密包裹的4.8米直径的整流罩。
但在底盘下方,不是钢板和转向架弹簧,而是密密麻麻布满了上百根粗壮的液压活塞缸,像一条拥有上百条腿的钢铁蜈蚣。
这些液压缸分别支撑着装载平台的四角和边缘。
“既然隧道是圆弧形的,两边窄、中间宽、上下高度不一。”
韩栋指着那个怪异的底盘。
“传统列车是走直线的,限界卡死的是一个绝对的三维静态框架,但盘古系统要做的,是动态限界突破。”
韩栋看向徐明远:
“我需要铁道部提供成昆铁路全线,尤其是那109座隧道的高精度三维扫描图。
盘古会将整条铁路线变成虚拟孪生模型,这台液压变轨特种列车,由盘古系统接管底层控制。
当列车进入隧道时,盘古会提前运算前方的岩壁凸起位置。
遇到右边窄了,左边液压缸降底,右边升高,货物瞬间向左倾斜避让。
遇到上面矮了,所有液压缸整体下沉三十厘米贴地滑行。
这就叫穿针引线式的自适应微操。”
徐明远老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要在时速六十公里的火车上,让几十吨重的火箭,像跳舞一样左右摇摆去躲山洞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