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半山区,罗便臣道。
一栋建于六十年代的旧式公寓楼静静矗立在坡道上,外墙是褪色的米黄,窗户是老式的推拉钢窗,与周围那些新建的豪华公寓相比,显得颇有几分陈旧。
但这里环境清幽,闹中取静,是许多老派英国人喜欢居住的地方。
三楼,B座。
罗伯特·肖申坐在书房的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却没有点燃。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望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景色,眉头紧锁,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烦躁。
二十三天了。
从他接到好有杰弗里(Geoffrey)那个电话到现在,整整二十三天。
那天在陆羽茶室,罗伯特.肖申满怀希望地取消了回苏格兰的机票,告诉自己再等等,事情可能会有转机。
然后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
每一天,他都在等那个电话。
每一天,他都在期待手机响起,然后听到那个改变一切的消息。
但每一天,手机都沉默着。
偶尔有电话打进来,不是老朋友问候,就是以前的下属约饭。
每一次,肖申都会心跳加速地拿起手机,然后在看清来电显示后,又失望地放下。、
二十三天。
足够让一个人从满怀希望,到忐忑不安,到焦虑烦躁,再到现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烦躁?
当然有。
焦虑?也还在。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他已经五十几岁了。在警队干了三十多年,从最基层的督察做起,一步一步走到警务处处长的位置。
他得罪过无数人,也得罪过无数势力,但他从不后悔。
因为肖申相信,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但现在,他坐在这个空荡荡的公寓里,抽着雪茄,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
这种感觉,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人难受。
肖申终于点燃了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书房里缓缓升腾,带着浓郁的香气,却驱散不了心中的阴霾。
他想起那天晚上陈正东说的话:
“您是真心为香港做事的人!
真心做事的人,不会这么容易被踢走!”
当时,肖申听了很高兴,甚至有一丝感动。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过是年轻人善意的安慰罢了!
这个世界上,真心做事的人多了。
被踢走的,也多了。
他肖申,不过是其中之一。
肖申苦笑了一下,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维港依旧璀璨,船只穿梭,高楼林立。
这座城市每一天都在变化,而他,可能很快就要成为这里的过客。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肖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但那个号码的开头——852!
是香港。
而且是香港政府内部的号码。
肖申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Hello?”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标准的英式英语,带着公务人员特有的刻板:“肖申爵士,上午好。我是港督办公室的秘书,安德森。”
肖申的心跳开始加速,道:“安德森先生,你好!”
“肖申爵士,港督大人让我通知您:
今天下午两点整,请您到港督办公室来一趟。
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谈。”
肖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请问,是什么事?”
安德森的语气依然刻板,但肖申能听出那一丝微妙的客气:
“抱歉,肖申爵士,港督大人没有说明。
但他特意嘱咐我,请您务必准时出席。”
肖申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道:
“我明白了。下午两点,我一定到。”
“好的。再见,肖申爵士。”
电话挂断。
肖申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下午两点。
港督办公室。
重要的事情。
这三个信息,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旋。
难道……
难道真的是那件事?
肖申不敢确定,但心跳已经控制不住地加快。
二十三天了。
难道,真的有消息了?
肖申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这四个半小时,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干等着。
肖申打定主意后,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有些陌生:
头发有些凌乱,胡茬已经冒出了青色的痕迹,眼袋深重,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
这二十三天,肖申确实没有好好打理自己。
肖申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开始刮胡子,剃须刀在脸上划过,带起轻微的沙沙声。
他刮得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
刮完胡子,他又洗了个澡。
热水冲刷着身体,带走了一部分疲惫和烦躁。
他换上崭新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西装,那是他定制的,平时很少穿,只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
接着,肖申坐在床边,把那双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鞋油均匀地涂抹,然后用软布反复擦拭,直到皮面反射出镜子般的光泽。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还早。
肖申想了想,决定再去理个发。
他换上大衣,走出公寓。
楼下不远处就有一家他常去的理发店,老板是个上海老师傅,手艺很好。
他到达时,理发店里很安静,只有两个老人在等着。
看到肖申进来,上海师傅笑着招呼:
“肖先生,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
肖申笑了笑:“今天有点事,想理个发。”
上海师傅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剪刀在手中飞舞,银色的发丝纷纷飘落……
四十分钟后,肖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精神焕发,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他满意地点点头,付了钱,走出理发店。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肖申回到公寓,简单吃了点东西,他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整齐,胡须干净,西装笔挺,皮鞋锃亮,那双眼睛,虽然还有些疲惫,但已经重新燃起了光芒。
肖申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出门,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他看清了来电显示——是一串国际号码,英国区号44。
是杰弗里。
肖申的心跳再次加速,他迅速接通电话:
“杰弗里?”
电话那头传来老朋友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
“Robert,恭喜你。”
肖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杰弗里,你说什么?”
杰弗里的笑声更加爽朗:
“我说,恭喜你。伦敦这边的决定已经出来了——你将继续担任香港警务处处长。
确切地说,是重新担任这个职务。
正式任命文件已经签发,应该已经传到香港了。”
肖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了!
他等这个电话,等了二十三天!
现在,终于等到了!
“Robert?你还在吗?”杰弗里的声音传来。
肖申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杰弗里,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杰弗里笑道:
“不用谢我!
要谢,就谢那些在背后帮你的人吧!
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但你可以相信,这件事,肯定是有人真心想帮你!”
肖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
“我明白。杰弗里,无论如何,谢谢你!
另外,以后,你如果知道是谁在背后帮了我,做了这一切,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我不打扰你了!
下午还要去见港督吧?
好好准备,恭喜你,Robert!”
电话挂断。
肖申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久久没有动弹。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上扬,上扬,再上扬。
最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笑,笑得眼眶发红,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他肖申,回来了!
……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港督府。
这座位于中环半山的白色建筑,是香港最高权力的象征。
正门外,两名穿着 ceremonial制服的卫兵持枪而立,一动不动。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门口停下,肖申从车里走出。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向门口的接待处走去。
接待处的官员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看到肖申立刻露出笑容道:
“肖申爵士,这边请。
港督大人在办公室等您。”
肖申点点头,跟着他走进港督府。
穿过宽敞的大厅,走过长长的走廊,最后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
官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请进。”
门推开,肖申走了进去。
港督办公室比想象中要宽敞,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全景。
港督韦斯利爵士站在窗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容道:“罗伯特,请坐。”
“谢谢,港督阁下!”肖申在沙发上坐下。
韦斯利也走过来,在他对面落座。
“罗伯特,”
韦斯利开门见山道:
“今天请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伦敦那边刚刚传来正式文件:你将重新担任香港警务处处长一职。”
肖申虽然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但亲耳听到港督说出来,心中依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总督阁下,我……”
韦斯利摆摆手,笑道:
“不用解释。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好过。
但事情已经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