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想了想,说:
“还有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您自己。”
蒋天生看着他。
陈耀的目光变得格外严肃:
“蒋先生,靓坤知道您的事。
他知道您跟太子、十三妹的关系,知道您在香港的几处产业,知道您跟东南亚那边的一些往来。
虽然他没有直接证据,但他知道。
他说的那些话,警方虽然不能直接定罪,但会让警方把目光对准您。”
蒋天生没有说话。
陈耀声音更低道:
“从今天起,您要格外小心。
电话不要乱打,见人要挑地方,生意上的事尽量通过中间人传话。
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事,都要尽量避免。”
蒋天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阿耀,你跟我多少年了?”
陈耀说:“十五年。”
蒋天生点点头:“十五年。这十五年,洪兴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陈耀摇摇头:“蒋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尽我自己的职责!”
蒋天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中环的街道。
他背对着陈耀,缓缓说:
“阿耀,你说,洪兴还能撑多久?”
陈耀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蒋天生继续说:
“东星垮了,忠义堂没了,和兴盛散了……
现在,我们洪兴也被人盯上了。
肖申回来了,陈正东起来了,X组越来越强。
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陈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蒋先生,只要您还在,洪兴就在。”
蒋天生转过身,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阿耀,你不用安慰我,我心里有数!”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凉,很苦。
蒋天生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洪兴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
时间一晃,来到晚上。
港岛半山,某高级住宅区。
三楼,书房。
灯光昏暗,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在深色的橡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严,透过缝隙可以看到远处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夺目,
但此刻在蔡元祺眼里,那一片繁华却显得格外刺眼。
蔡元祺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明报》。
报纸已经翻看了好多数遍,边角都被捏得有些皱褶。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西九龙破获特大毒品案,X组再立奇功——抓获四十二人,缴获海洛因一百八十八公斤”
副标题同样醒目:“荔枝角十四尸案告破,警方重拳出击震慑社团”
配图是一张照片:西九龙总区大门外,黄炳耀总警司正在接受采访,那张胖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
蔡元祺盯着那张照片,眼神阴郁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白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作为警务处高级助理处长,任何重大案件的进展都会第一时间呈报到他桌上。
蔡元祺当时看完简报,就非常不舒服!
那份简报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他心上。
现在,夜深人静,蔡元祺独自坐在书房里,再次看到报纸上的报道,那股刺疼感又翻涌上来,比白天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蔡元祺将报纸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
肖申那个老家伙,现在一定得意得很。
复职才几天,就破了这么大的案子,而且,陈正东的X组那边,还大有要深挖的意思!
那些媒体,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现在全都在吹捧肖申、X组和陈正东。
还一会后,蔡元祺站立起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
他握着空酒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景,眼神阴鸷。
他知道,这个案子办下来,肖申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陈正东的名气会更大、X组的名声会更响!
而他蔡元祺,在这场胜利中,什么都不是!
该怎么办?
继续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陈正东升了助理处长,跟他平起平坐?
忍到肖申退休……然后让陈正东接班当处长?
……
晚上十点多,西九龙总区,X组驻地。
走廊里的日光灯将整个楼层照得通亮。
审讯区的灯还亮着,偶尔传来低沉的说话声——那是值夜班的兄弟还在工作。
办公区里,有几个组员趴在桌上打盹,身上盖着警服;还有几个在电脑前敲击键盘,整理今天的笔录。
陈正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丧标的笔录、白头康的笔录、明仔的笔录,还有林国明刚送来的关于四眼明的初步调查资料。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着,偶尔用笔在某个地方做个记号。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夺目。
但对面的写字楼已经熄了大半的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远处的山峦在夜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陈正东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从昨天开始部署行动,到深夜行动,再到今天的审讯,几乎没合过眼。
但陈正东明白,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里面的咖啡早就凉了。
正准备起身去倒杯热水,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陈正东抬起头,愣了一下。
方洁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披肩,看起来温柔而优雅。
但陈正东注意到,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心疼,那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正东!”方洁霞轻轻叫了一声,走进办公室,反手将门带上。
陈正东站起身,有些意外:“Rebacca?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方洁霞走到他面前,将保温壶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
“我来看我的男人。
三天没回家了,我只能自己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埋怨,但更多的是心疼!
陈正东握住方洁霞的小手,有些歉意地说:“案子太忙,没顾上。对不起!”
方洁霞摇摇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我知道你忙!
我在新闻上都看到了,你们破了大案,抓了四十二个人。
黄sir在记者面前那么风光,但我知道我男人肯定更累!”
她说着,打开保温壶的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这是我炖的雪梨燕窝。
雪梨润肺,燕窝补气。
你连着熬了几天,肯定上火了,喝点这个会舒服些。”
陈正东低头看着保温壶里那盅晶莹剔透的燕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的甜汤滑过喉咙,带着雪梨的清甜和燕窝的滑润,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好喝。”他点点头,“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方洁霞笑了,但眼眶依然有些红:
“我哪有什么手艺,就是照着妈教的方法炖的。她说你工作这么辛苦,要给你补补。”
陈正东又喝了一口,抬头看着她:“她还好吗?”
方洁霞点点头:“好!就是总念叨你,说你从苏格兰场回来就没怎么回家,也没去那边吃过饭,现在又连着熬夜,怕你身体吃不消!”
她说着,在陈正东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喝汤。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陈正东喝了几口,抬起头,发现方洁霞正看着他,眼神温柔而专注。
“怎么了?”他问。
方洁霞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正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陈正东放下勺子:“什么事?”
方洁霞深吸一口气,缓缓说:
“前两天,爸妈问我,订婚的日子选哪天好?
他们去算了日子,选了两个,一个在三个月后,一个在五个月后。”
陈正东愣了一下。
订婚。
是的,他答应过。
去苏格兰场之前,陈正东亲口说过,回来之后就订婚。
后来从伦敦回来,又赶上许多事情和荔枝角那个案子,一忙就是这么多天,这件事竟然被他忘在了脑后。
陈正东看着方洁霞,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这个女人,从他在PTU当见习督察的时候就跟着他,陪他走过风风雨雨,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办案子熬夜,她就给他送宵夜;他去伦敦执行任务,她就每天等他的电话,从不多问一句。
现在,她来问他,订婚的日子选哪一天。
陈正东伸出手,握住方洁霞的手:
“对不起,Rebacca!这段时间太忙,把这件事忘了!”
方洁霞摇摇头,眼中带着理解:
“我知道你忙!我不怪你!
只是爸妈催得紧,说你们早就该订婚了,拖到现在。
妈说,女孩子的青春耽误不得,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陈正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三个月后!”
方洁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三个月?”
陈正东点点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对,三个月!
这个案子虽然破了,但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处理!
深挖、抓捕、审讯、移交法院,至少需要一个多月。
等这些都忙完,我就能安心准备订婚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Rebacca,委屈你了!
等我忙完这个案子,我们订婚!
然后,等时机合适,我们就结婚!”
方洁霞的眼眶里,泪水在打转。
她咬着嘴唇,用力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好,我等你!”
陈正东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
“别哭!应该高兴!”
方洁霞破涕为笑,拍开他的手:
“谁哭了?是这屋里太干,眼睛涩。”
陈正东笑了,又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
方洁霞看着他喝汤,突然想起什么,说:
“对了,妈还说三个月后那个日子特别好,宜嫁娶,宜订盟。
五个月后的也不错,但她说三个月那个更吉利。”
之前,陈正东没有选择,她没有说,现在,陈正东选择好了,她可以说了。
为的就是不强迫男友。
陈正东点点头,再次确定了一遍道:“你告诉妈,让她按三个月那个日子准备。需要什么,跟我说。”
方洁霞笑着点头:“好。”
陈正东又喝了几口汤,将保温壶里的燕窝喝了大半。
然后他放下勺子,看着方洁霞: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的?开车?”
方洁霞点点头:“开车。”
陈正东站起身,拿起外套:
“我送你回去。”
方洁霞愣了一下:“你不是很忙吗?我自己回去就行。”
陈正东摇摇头:“再忙也要送你。这么晚了,我不放心。”
他说着,已经穿好了外套,拿起车钥匙。
方洁霞看着他,眼中满是柔情。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陈sir,是X组的主心骨,是西九龙总区的王牌。
但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她最值得倚靠的男人。
方洁霞站起身,挽住陈正东的手臂:
“好,你送我!”
两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何尚生正在和几个组员说话,看到陈正东和方洁霞出来,立刻笑着打招呼:
“嫂子好!”
方洁霞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陈正东对何尚生说:“我送Rebacca回家,半小时后回来。有事打电话。”
何尚生摆摆手:“头儿放心去吧,这儿有我盯着。嫂子炖的汤,多喝点。”
方洁霞抿嘴笑了笑,跟着陈正东向电梯走去。
……
晚上十点五十分,君尚。
黑色的奔驰大G稳稳地停在地下车库。
陈正东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方洁霞:
“到了。”
方洁霞看着他,眼中带着不舍:
“你不上去?”
陈正东摇摇头:“今晚不行。案子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等忙完这几天,我好好陪你。”
方洁霞点点头,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你开车小心。”
陈正东握住她的手:“知道。你快上去吧,早点睡。”
方洁霞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车里的陈正东:
“正东。”
陈正东探出头:“嗯?”
方洁霞笑着挥挥手。
然后,她转身向电梯走去,背影轻盈而坚定。
陈正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才发动汽车,驶出车库。
……
晚上十一点多,西九龙总区,X组驻地。
陈正东推门走进办公室,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四眼明的资料。
林国明的调查显示,四眼明全名梁文耀,四十七岁,原籍潮州,来香港三十年了。
他开的那间财务公司,表面上做正规借贷生意,实际上帮洪兴洗钱。
他的住处在旺角上海街一栋旧唐楼的顶层,公司就在楼下。
但X组的人赶过去搜查后,发现已然人去楼空。
陈正东翻看着资料,眉头微微皱起。
四眼明是今天跑的。
也就是说,靓坤被抓的消息传出后不久,他就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反应很快,或者——有人提前通知了他。
又或者是,蒋天生那边特别警觉。
陈正东想到这些,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