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陈正东走了过去。
林昆正被两名警员带着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地面上,肩膀有些塌。
从背后看去,这个大毒枭此刻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普通人。
“林昆。”陈正东开口。
两名警员停了下来。
林昆也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回头。
陈正东走到他身边,嘴唇贴近他的耳朵,用只有林昆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是不是想在洗手间里自我了结?”
林昆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绷紧。
林昆转过头,盯着陈正东,眼睛里不再是麻木,而是震惊
——那种被人看穿了一切、连最后一步棋都被提前猜到的震惊!
陈正东没有等林昆说什么,再次轻声道:
“如果想要真正保住你的妻子和孩子,你只有一条路——跟警方合作!
而不是相信那幕后之人的话!”
他的语气充满笃定!
林昆的嘴唇颤抖着,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目光在陈正东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sir——”林昆声音低沉、沙哑道。
陈正东道了一句:“跟我来!”
然后,他转身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林昆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而后,他迈开步子,跟在陈正东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审讯室。
陈正东走进去,在桌子的一侧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林昆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正东没有急着说话,他先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中间,推到林昆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站在一栋别墅的门口。
他的头发梳得很规整,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透露出一种骨子里的优越感——一种“我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从容!
林昆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收缩。
照片上的人,他太熟悉了!
“马明威。”
陈正东声音淡然道:
“九龙塘的富豪,名下有多家贸易公司和房地产公司,身家超过五十亿。
明面上是正经商人,实际上是你背后的金主。
你从潮州刚来香港的时候,就是他资助你起家的。
你的启动资金,你的货源渠道,你最初的销售网络——都是他帮你搭的。
作为回报,你每年要向他缴纳两成的利润。”
这些信息他已经梳理了好几遍:
从账本上的代号,到银行记录的转账数字,从阿德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到共情替换中获得的那些记忆。
林昆没有说话。
陈正东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那是几张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马明威,今年五十四岁,祖籍广东新会,父亲马国梁是五十年代从内地来港的商人,做的是纺织品贸易。
马国梁在六十年代末积累了第一桶金,七十年代初开始涉足房地产,正好赶上了香港楼市起飞的黄金期。
马明威是家中长子,从小就被当作接班人培养。
他读过大学,在英国念的商科,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这让他跟那些鬼佬高层打交道的时候,比大多数香港商人都更有优势。”
陈正东抬起头,盯着林昆继续道:“我说的对吗?”
林昆依旧没有回答。
陈正东也不在意,又道:
“马明威这个人,城府极深,心狠手辣。
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纯粹的商人,一个慈善家,一个社会名流。
他捐款给学校,赞助公益活动,出席各种上流社会的晚宴。
没有人会把这样一个体面人和毒品联系在一起。”
“但他又是一个极其多疑的人。
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林昆。”
林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给你资金,给你资源,给你保护伞。
但他从来不让你知道他的全貌。
你见过他,但你知道他的公司里哪些人是他的心腹吗?
你知道除了你之外,他还有多少条线在运作吗?
……”
陈正东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在林昆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林昆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陈正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林昆,目光平静而笃定。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他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空白的证人保护计划申请表,上面已经填好了部分信息——林昆的妻子和女儿的名字、年龄、现住址。
表格的最后一栏是空着的,等着填写新的身份和新的目的地。
“马明威不会放过你太太,即便你死了!”
陈正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冷肃: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林昆的目光落在那张申请表上,看了很久。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颤抖着。
“你太太知道太多事情了!”
陈正东继续说:
“她跟了你这么多年,就算你没有主动告诉她,她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你每个月的收入、你跟什么人见面、你半夜接的那些电话——她心里都有数。
马明威不会放过她。不管你死不死,不管你说不说话,她都必须死。
因为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林昆的手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还有你的女儿。”
陈正东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今年九岁,在新界的圣保罗小学读书……
马明威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他做事的原则是什么?
斩草除根!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他眼里,跟她们的母亲没有区别。
只要她们活着,就是隐患!”
“别说了!”林昆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正东没有继续说下去,安静地坐着,等林昆自己平复下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昆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缓慢,从粗重变得平稳。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暴烈的情绪已经慢慢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
“你说得对!”
林昆终于开口:
“他不会放过她们!
我死了,他不会放过她们!
我不死,他更不会放过她们!
横竖都是死!”
林昆抬起头,看着陈正东:“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之前,老婆来跟林昆诉说的时候,他出于保护家人的本能,还对马明威抱有不切实际地幻想——觉得自己死了,什么都不说,也许就能让妻女免于难!
但,经陈正东这样分析,林昆定下心来细想,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陈正东将那张证人保护计划申请表,推到林昆面前。
“跟我合作!”
陈正东的声音彷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道:
“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马明威的犯罪事实、他的关系网、他的保护伞、他的洗钱渠道……所有的一切。
我向你保证——”
陈正东的目光直视着林昆的眼睛:
“你的妻子和女儿,会以新的身份离开香港,去澳大利亚,去加拿大,去任何一个她们想去的、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她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不用东躲西藏,不用提心吊胆,不用一辈子活在马明威的阴影里。”
林昆盯着那张申请表,看了很久。
他的手慢慢地伸出去,指尖触碰到纸面,又缩了回来。
“你保证?!”
“我保证!
以我的人格和声望做担保!”
林昆的目光在陈正东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地移开,落在窗外。
“让我静一静,半个小时!”林昆说。
陈正东点点头:“半小时后,我回来!”
说完,他走出审讯室,随手关上门。
走廊里,何尚生正靠在墙上等着。
看到陈正东出来,他站直了身体,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头儿,他——”
“给他半小时。”
何尚生跟着陈正东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看着陈正东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
“头儿,”何尚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说林昆会开口吗?”
“会的!”陈正东语气平静而笃定道。
半小时过去。
审讯室里,林昆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了,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陈正东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想好了?”
林昆抬起头:
“想好了,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但你得答应我——保护好我的妻子和女儿!”
陈正东颔首道:
“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林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
“从哪里开始?”他问。
陈正东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从头说起。”
林昆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1970年,那一年是我来香港的第二年,靠打工赚钱、生存都很艰难。
有一天晚上,一个人来找我。
他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做正经生意的商人。
他跟我聊了很久。”
林昆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他问我,想不想赚大钱。
我说想。
他说,他有门路,有资金,有保护,只缺一个有本事、有魄力的人帮他打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