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没理会这不咸不淡的马屁。
他望着头顶那方碧蓝如洗的天空,几朵悠悠白云在风的揉捏下,不断变幻着形状。
那一团绵软的云气散开又聚拢,恍惚间,竟化作了柳知微那张清冷可人的脸。
还没等他细看,风势一转,云影又叠成了雍王妃那副端庄中透着冷艳的神态。
薛向眯着眼,意识渐渐朦胧。
云彩继续在变。
宋庭芳的英气,赵欢欢那总是带着点狡黠的笑意,甚至是宁淑那柔弱却坚韧的身影,走马灯似的在天穹之上轮番闪现。
最后,所有的云影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下,缓缓坍塌、重组。
那是一张他最熟悉的脸。
魏夫人。
他的师娘,就那样静静地悬在云端,低眉敛目,像是隔着万水千山在瞧着他。
薛向自嘲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他翻了个身,避开刺眼的阳光,倦意像界海的水一样漫了上来,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几声轻微且匀称的鼾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正打算继续跟薛向攀谈几句的平不通彻底傻了眼。
他看着那个睡得香甜的薛向,又看了看远处杀气腾腾的海盗船,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他先前夸薛向“名士风流”,是带点讨好强者的成分。
谁能想到,这主儿的心肝胆气,竟然真能大到这种地步。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他居然真能睡得着。
薛向正梦到师娘在红帷深帐中,忽地,一阵杂音入耳。
睁开眼,看见的是平不通的长瓜脸。
平不通传音道:“醒醒!道友,天魔帮变卦了!”
薛向撑起身子,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海风依旧,但出云号上的气氛已经从死寂变成了骚动。
“出什么事了?”
平不通指着前方,“天魔帮发了狠话,要求所有人弃船。不论是咱们这出云号,还是那八家书院的画舫,全部腾空。
所有人,包括水手、客商还有那帮天之骄子,全得登上那艘‘龙川号’。”
薛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向远处那几艘依旧流光溢彩的豪华画舫。
“九大书院就这么怂了?连自家的老窝都让人端了?”
平不通苦笑一声,手笼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传音道:“画舫再珍贵,那也是死物,哪抵得上命重要?”
薛向没多做评价。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站起身道:“行吧,换个地方睡也一样。”
说罢,他脚尖在出云号甲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燕隼般拔地而起,随在平不通身后,朝着那艘体型最为宏大的龙川画舫跃去。
他才落在龙川画舫上,随着一道道空间波动的涟漪荡开,原本横陈在海面上的八艘精美画舫,连同那艘饱经沧桑的出云号,皆被收入储物空间中。
海面瞬间空旷了许多,然而,麻烦才刚刚开始。
近千人挤在一艘画舫上,原本宽敞的甲板瞬间变得局促不堪。
叫骂声、推搡声、争执声此起彼伏。
“凭什么我们要到二层甲板?”
“我浮玉书院的弟子,难道要和这帮浑身鱼腥味的水手待在一起?”
其他八家书院的年轻弟子们聚在二层三层甲板中央,正小声而激烈地嚷嚷着。
他们自诩名门,虽然丢了自家的船,却依然死死占据着龙川号的上层区域,眼神中满是对散修的排斥。
而出云号上下来的这帮人更是憋了一肚火。
“蒋老大,咱们虽是寄人篱下,可好歹也是交了买路钱的!”
一名散修指着最下层那又湿又窄、还透着霉味的甲板,愤愤不平地叫嚣着,“让我们跟水手、苦力挤在这儿,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算哪门子待客之道?”
“就是!九大书院平日里仁义道德,这时候倒是露了本性?”
场面一度混乱,甚至有人已经暗暗扣住了法器。
就在这时,龙川号第四层也是最高层的主舱门轰然推开。
一名身着玄色长衫、面容刚毅的中年人缓步走出。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甲板便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鸣,那是法力凝练到极致的威压。
龙川书院教谕长老,夏武峰。
他冷冷地扫视乱糟糟的人群,朗声道,“有道是,客随主便。既然登上了我龙川号,就得听我的吩咐。二三四层,是九大书院的领地,其余人等,皆在最下一层甲板,若嫌拥挤,可以离开。”
夏武峰眼神如刀,逼视着那几个跳得最凶的散修,语气中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原本叫嚣的众人瞬间哑了火。
本来就是求人托庇的事儿,再争执下去,自然不会有好结果。
薛向和平不通两人此时正攀在桅杆顶端的横木上,这里风大,却避开了下方甲板那令人窒息的嘈杂。
从这个高度俯瞰,四周天魔帮的快船如同红褐色海面上游动的蚁群,森严而诡秘。
平不通两腿死死勾着横木,传音道:“道友,这事儿透着邪性。按说求财不隔夜,天魔帮集结了这么大手笔,真要打劫,直接搜刮了放人便是。何苦费这劲,把所有人都拎到一艘船上?”
薛向取出一个酒葫芦,自顾自饮着,“说说看。”
平不通传音道:“买路钱,九大书院拿得出。真要斩尽杀绝,那帮老夫子也不是吃素的,拼个鱼死网破,天魔帮也得掉层皮。
现在的局面,倒像是双方私底下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天魔帮在执行某个计划,而九大书院……他们居然在配合。
可这计划到底图什么,我这脑子实在转不过来。”
薛向若有所思,传音道,“是谜团,总有揭开谜底的时候,咱等着就是。”
就在这时,远处一艘天魔帮的快船上,忽然传出一声暴虐的嘶吼。
“西北方那艘船,靠拢!立刻停船受检!”
吼声穿透浓雾,带着音啸,让海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薛向循着声音望去。
西北方向,迷雾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暴力撕开。
一艘通体漆黑、体型几乎不亚于龙川号的武装商船正破浪而来。
那船显然是加持了某种狂暴的阵法,尾部喷吐着浓郁的蓝光,如同一头受惊的野兽,在暗红色的海面上狂奔。
它根本不理会天魔帮的警告,甚至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直挺挺地想从天魔帮包围圈边缘地带掠过。
平不通嗤笑一声:“天魔帮的人脑子坏了?这种时候,傻子才听命停船,换了我,也得拼死博个生路。”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前方三千丈处,原本翻涌的暗红海面,毫无预兆地塌陷了下去。
没有浪花,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极度压抑的静谧。
紧接着,海面裂开了一道足有半里宽的缝隙。那不是水流的裂痕,而是一张足以吞天噬日的深渊巨口。
那口中没有牙齿,只有无数圈密密麻麻、呈螺旋状排列的暗紫色触须,每一根触须上都附着着吸吮魂灵般的吸盘。
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爆发。
周围原本平静的界海海水被这股吸力拉扯成一道巨大的漏斗,那艘正在狂奔的武装商船,就像被蛛丝黏住的苍蝇,整艘船的势头猛地一滞。
阵法破碎的声音响彻云霄,船上的修士惊恐地嘶喊,试图御空逃命。
可那巨口上空的空间仿佛已经凝固。
“轰!”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那艘百丈长的巨船,连同船上上百名修士,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生生拽离海面,呈九十度垂直坠入那漆黑的咽喉之中。
巨口合拢,海面迅速归于平寂,只剩下几圈暗红色的泡沫在无声旋转。
龙川号上,方才还嘈杂的人群瞬间如遭雷击。
“是聆潮巨魇……”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声音里满是绝望。
“先前来时见过那怪物,本以为已经避开了,它怎么会守在这里!”
甲板上,宗良的脸色惨白如纸,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战栗。
薛向攀在桅杆横木上,目光死死盯着巨口消失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前方依旧镇定如常的天魔帮主舰,心中暗暗生疑。
就在这时,剧变陡生。
那张巨口合拢的瞬间,整片界海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核心,原本塌陷的海水疯狂回填,激起一道足以遮蔽天日的环形巨浪。
龙川号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在恐怖的冲击力下发出一连串牙酸的开裂声。
整艘画舫被巨浪顶入百丈高空,甲板近乎垂直,众人的惊呼声瞬间被海水的咆哮淹没。
然而,在龙川号摇摇欲坠的同时,对面的天魔帮船队却表现得诡异而冷静。
数十艘快船之间,一道道幽暗的阵法纹路连接成片,形成一张巨大的灵力蛛网,将所有海盗船牢牢锁在海面。
任凭巨浪如何冲撞,那些快船竟纹丝不动,如同生根在海底。
“护阵!开启护阵!”
夏武峰的怒喝声在浪潮中穿透力极强,但龙川号的防御光幕在此时显得脆弱不堪。
大片暗红色的水浪冲上云霄,随即如飞石般砸落。
水滴穿透画舫的防御护阵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原本灵动的护罩被瞬间消融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噗!”
一名正在加持法力的书院学子避闪不及,被一颗拇指大小的红色水珠直接砸中肩头。
那水珠竟重如山石,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他整个人喷出一大口鲜血,半边身子当场塌陷。
紧接着,一浪高过一浪,巨浪接天。
龙川号在半空中剧烈甩动,无数修为尚浅的散修和学徒惊叫着被抛向虚空。
“救我!”
有人在半空中疯狂挥动法宝,试图御空稳住身形。
可还没等他提气,侧方一团暗红色的波浪已然拍到。那浪头沉重如铁,直接将那人砸得筋骨齐折,像一块破麻布般坠入下方的死寂红海。
海面连个水花都没翻起,人入海,影即灭。
众人耳畔回响起船老大先前的警告,界波之水,重若千钧,沾身即沉。
先前听闻,众人只当是这水颜色诡异、压力巨大,可此刻真正接触,才发现那是另一种维度的恐怖。
那些原本被修士视作保命符的灵力护罩,在触碰到暗红水珠的刹那,竟像冰雪消融般出现一个个焦灼的黑洞。
灵力在界波面前,仿佛成了最好的燃料,被迅速吞噬、洞穿。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被砸落界海,再没有一人能够重新浮上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