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清楚自己当下面临着多么绝望的境地……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仿佛变幻成一根套绳,勒住了他的脖颈。
别说是出门了,他甚至连窗帘都不敢拉开,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哪怕是睡觉也不敢睡得太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害他惊醒。
数天前,他是万众瞩目的大富翁、政界精英、无数市民眼中的“新市长”,享尽追捧。
而现在,他像只蟑螂一样蜷缩在这狭小肮脏的公寓里,每天靠着凉水和干巴巴的面包来续命。
对于拥有奇高自尊心的他而言,这堪称天差地别的巨大反差,当真是令他生不如死!
在硬熬了几天后,他再也忍受不住……或者说是走投无路!
他如今现在所能指望的,就只有乞求话筒对面的“那个人”的帮助!
在他那可怜巴巴的期盼下,听筒对面在经过长达10秒钟的静默后,终于再度传出人声:
“……乔,你辜负了我们对你的信任。
“我们是看在你足够忠诚,同时又颇具才干的份上,才将这等重任托付给你。
“可你却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圣玛丽精神病院的地下室就像是一个‘大型展览会’,任凭民众观赏。
“你知不知道你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你知不知道我们要花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帮你擦干净屁股?”
话筒对面的说话者……也就是本-古里安,不紧不慢地说出让乔·纽森直坠冰窟的话语。
“本-古里安先生,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乔·纽森的额头变得湿淋淋的——冷汗如涌泉般不断渗出。
“我愿向上帝起誓!我会尽我所能地弥补此次失误!
“我没有任何奢想!我现在只想活着!
“本-古里安先生,我求您救我一命!
“只要您愿意搭救我,不论您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会答应!”
这一回儿,本-古里安没有让乔·纽森久等。
那毫无情感起伏的冷漠话语,紧接其后:
“乔,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尤其是你那为了‘出人头地’,不惜把命豁出去的拼劲和饥饿感。
“倘若条件允许的话,我很想助你一臂之力。
“但是,民众的怒火需要被平息。
“既然你愿意尽你所能地弥补此次失误,那就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的决心吧。
“相信不用我详细说明,你也能够明白——‘鲜血总能浇熄怒火’。”
闻听此言,本-古里安的面部表情瞬间被无以复加的惊惧所支配。
“不……不不不!本-古里安先生,您不能这样!请看在我的过往功绩的份上,还有我家族的面子上……”
他的哀声求饶,只换来了对方的厉声打断:
“乔,够了。”
乔·纽森的哀求戛然而止。
“我已经是看在你的过往功绩的份上,以及你们家族的面子上,才接通了你的电话。
“你现在还有机会给自己留一个体面。
“我劝你积极且勇敢地拥抱命运,不要拖拖拉拉。
“否则……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人,就不止你一个了。”
语毕,话筒被轻轻放下的“咔嚓”的一声轻响,为这通对话注下了一个强硬且不容置疑的句号。
“喂?喂喂?!本-古里安先生!本-古里安先生!求您不要挂电话!求求您!喂?!喂?1”
乔·纽森一遍接一遍地对着无人接听的话筒叫喊。
身为一名年纪不小的中年人,他竟毫无形象地痛哭出声,泪水、鼻涕糊了满面。
很可惜……回应他的,就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
乔·纽森逐渐止住叫喊,失魂般僵住不动。
话筒从他手里滑落了,他也迟迟没有半点反应……
……
……
“布坎南,这就是你的新车?”
一名浓妆艳抹的年轻女郎满面惊喜地打量眼前的一辆豪华轿车。
“如何?这辆车很不错吧?”
一名金发青年说着踏步上前,抬手揽住女郎的纤细腰肢。
此人的嘴角微微上翘,勾出似笑非笑的古怪笑意,表情轻挑,几乎是将“狡猾”、“市侩”这几个字眼写在脸上。
“布坎南,这辆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昨天从卡车上掉下来的。”
从卡车上掉下来——这是美国黑道上的著名黑话,意指“偷盗来的赃物”
“噢噢~布坎南,你真是太厉害了~~”
被夸得飘飘欲仙的男子,朗声大笑:
“黛西,走!我们一起去兜几圈!”
“噢噢~我已经等不及了!”
便在这对男女互揽彼此的腰身,以你侬我侬的姿势走向豪车的这个时候——
呜呜……
在他们头顶响起的突如其来的破风声,使他们双双愣在原地。
下一刻——
咚!
沉闷而巨大的声响,传向四方,吓到了这对男女……不,吓到了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
但见某样物事从半空中直坠而下,不偏不倚地砸中豪华轿车的车顶。
还没等这对年轻男女为车子的被毁而愤慨,他们就因看清车顶上的那样物事,而双双发出凄厉的惨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一个人。
他以背朝下的姿势,重重地摔在豪车的车顶上,铁制的车顶被直接砸得变形、塌陷,血如泉涌,仅眨眼的工夫,车子周围的地面便被鲜血染红。
“怎么了?什么情况?”
“好像有人跳楼!”
“走!快去看看!”
对于血腥的画面,人类总是抱持着一种另类的猎奇心理。
不一会儿,现场众人便三三两两地靠拢过来。
一些胆子较大的,鼓起勇气,凑近至跳楼者的身周。
冷不丁的,不知是谁倏地高喊一声:
“是乔·纽森!”
此言一出,现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乔·纽森?是他吗?”
“真的是他!我记得他的这张丑脸!”
“快去叫救护车!”
“已经来不及了吧?他看上去已经死透了!”
“妈的!这个混账!居然跳楼自杀了!”
“喂!快叫救护车啊!都愣着干什么?!”
当场毙命的乔·纽森,圆睁着瞳孔涣散的双眼,瞪视着蔚蓝的苍穹……深深的绝望印刻在他的眸底深处。
……
……
1924年,11月4日——
对旧金山的全体市民而言,今天无疑是极为特别的日子——因为今天就是两年一度的市长选举日。
从好几天前起,一种难以形容的紧张感便弥漫在旧金山的空气之中。
大量政府人员在旧金山的各个场所,紧锣密鼓地布置投票站。
在1924年的美国,一场选举从投票到出结果,整个过程充满了手工时代的缓慢和谨慎,以及新技术初登场时的小心翼翼。
简单来说,在当前年代的美国,投票的核心是纸质选票和手工计票,大体流程如下——
第一步,前往投票站。选民前往指定的选区投票点,是时的市长选举的投票点选址非常本地化和多样化,通常不是专门的政府建筑,而是设在居民日常活动的各种场所中,比如学校、消防站、教堂、图书馆,等等等等。
第二步,核实身份与领取选票。选民到场后报上姓名,由工作人员在名册上核实,随后领取印有各候选人姓名的纸质选票。
第三步,填写选票,走进投票密室。在支持的候选人姓名旁做标记,整个过程无人监督,保证了选票的“秘密性”。
第四步,投入票箱。填好后,将选票对折投入封闭的投票箱,确保安全。
投票结束后,将在两党(民主党和共和党)监票员的监督下,进行唱票。
一名唱票员从票箱中抽出一张选票,面向房间内所有人,大声念出选票上的每一个选择。
多位监票员在巨大的计票板上,各自用小锤子或粉笔在对应候选人名字下划线计票,保证过程的公正公开。
各选区初步结果经公证后,送往市政厅的中央选举办公室进行最终统计与官方认证。
1924年是美国首个由收音机“重度报道”的总统选举,政党和候选人开始通过广播向数百万听众传播声音。
不过,当时广播执照管理松散,当收音机“缺席”时,传统的报纸承担了向公众公布结果的重任。
就以旧金山为例——当前的旧金山并无能够稳定直播本地选举的电台,广大民众只能通过次日清晨的报纸号外来了解选举结果。
记者和编辑在市政厅彻夜等待结果,一有重大进展就立刻电告报社。
等到了深夜或凌晨,报社加印的“号外”新鲜出炉,报童在街头高喊最新消息,提醒市民谁将是下一任市长。
根据城市规模的不同,揭露选举结果所需的时间也不尽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