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殿外,冷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殿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野站在廊下,搓了搓手,将大氅裹紧了些。
殿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热气涌了出来。
赵顼大步跨出殿门。
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明黄色的绸缎裹得严实,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赵顼满脸红光,脚步走得极快,三两步就来到赵野面前。
“伯虎,快看!”
赵顼压低了嗓音,把襁褓往赵野跟前送了送。
“这是朕的嫡长子,赵佑!”
赵野顺势探头看去。
那婴儿闭着眼,脸颊红扑扑的,嘴里吐着细小的白沫。
一阵寒风顺着穿堂吹过,卷起襁褓的一角。
赵野脸色剧变,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连摆。
“官家!快抱回去!”
赵野声音猛然拔高,语气急促。
“这等天气,寒风刺骨,皇子初生体弱,怎能抱出产房!”
赵顼被赵野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抱着襁褓的手僵在半空。
赵野上前一步,伸出手,虚掩在襁褓上方,挡住吹来的冷风。
“快!医官!奶娘!”
赵野转头冲着殿内大喝。
“官家糊涂了,你们也跟着糊涂吗?”
“皇子若受了风寒,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几个女官和奶娘闻声跑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赵顼这才如梦初醒,打了个寒战。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再感受着周遭的寒气,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这年头,孩童夭折率极高,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小命。
自己刚才真是欢喜过头了,完全忘了轻重。
“快,快抱进去!”
赵顼赶紧把襁褓递给为首的奶娘。
“好生照料,若有差池,朕诛你们九族!”
奶娘接过襁褓,连滚带爬地退回殿内,紧紧关上了殿门。
赵顼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的赵野。
赵野此时正拍打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赵顼眼眶泛热,走上前,握住赵野的手腕。
“伯虎,亏得有你。”
赵顼声音有些发涩。
“朕初为人父,欢喜得忘了形。”
“你对佑儿,比朕这个做父皇的还要上心啊。”
赵野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袖,躬身行礼。
“官家言重了。”
“臣是大宋的臣子,皇子乃国之根本。”
“臣关心皇子,便是关心大宋的社稷。”
“官家日后切不可再如此莽撞。”
赵顼连连点头,心中却翻起波澜。
他看着赵野低垂的眉眼,觉得这才是绝对的忠诚。
自己生了儿子,臣子比皇帝还要紧张。
这份情谊,远超君臣。
“传旨!”
赵顼转过身,对着台阶下的内侍高喝。
“皇子降生,天佑大宋!”
“今夜,朕要大宴群臣!”
“凡五品以上在京官员,皆赴紫宸殿饮宴!”
内侍领命,快步跑出宫门传旨。
整个汴京城,随着这道旨意,彻底沸腾。
夜幕降临,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手臂粗的牛油巨烛插在铜台上,燃烧着,散发出淡淡的脂粉气。
殿内摆开数十桌筵席,朱漆长案上堆满了珍馐美味。
烤得流油的滩羊肉,清蒸的黄河鲤鱼,还有一坛坛开启泥封的西夏葡萄酿和汴京名酒。
乐工在殿角敲击编钟,吹奏筚篥,乐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方。
舞女穿着水袖长裙,在大殿中央旋转,脚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赵顼高坐在御阶之上,换了一身赤红色的龙袍,手举金樽,满面春风。
“众卿!”
赵顼站起身,将酒樽高举过顶。
“今日,朕喜得嫡长子,大宋有后!”
“这第一杯酒,敬天地,敬列祖列宗!”
“吾皇万岁!”
台下百官齐刷刷站起,举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王安石坐在左侧首位,喝干了盏中酒,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官家。”
王安石端着酒盏,走出座次,躬身道。
“皇子降生,实乃国之大幸。”
“臣闻皇子赐名赵佑,此名极佳,寓意天佑我朝。”
“臣敬官家,愿皇子千岁!”
赵顼大笑,命内侍斟满酒,与王安石对饮。
“介甫说得好!”
“今日不分君臣,只论喜庆,众卿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宴席的气氛瞬间高涨,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赵野坐在右侧首位,手里捏着一个白玉酒杯,看着殿内的热闹。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而是一身紫色的常服,显得随性自在。
章惇端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赵野桌前。
“楚王殿下。”
章惇把酒壶放在案上,发出“砰”的声响。
“今日这等喜事,殿下怎么躲在这喝闷酒?”
“来,下官敬殿下一杯!”
赵野抬眼看着章惇,举起玉杯。
“章相公客气了。”
“同饮。”
两人碰杯,清脆的撞击声淹没在乐声中。
赵野仰头,将杯中酒灌入喉咙,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滑入胃里,烧起一团火。
韩绛也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个大瓷碗。
“殿下,下官也敬您!”
“西夏一战,殿下神威,如今皇子降生,双喜临门!”
“这碗酒,殿下必须喝!”
赵野来者不拒,接过宫女递来的酒壶,给自己满上。
“喝。”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走过来,向赵野敬酒。
司马光端着茶盏走过来,板着脸。
“殿下,老夫不饮酒,以茶代酒。”
“只盼殿下日后辅佐皇子,走正道,行仁政。”
赵野举起酒杯,挡在唇边。
“司马相公放心。”
“孤心里有数。”
赵野饮下杯中酒,头开始有些发晕。
他不记得喝了多少杯,只觉得眼前的灯火开始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