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上,赵顼的沉默,如同千斤重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被无限拉长,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门洞的呜咽。
城下,血泊未凝,伏尸遍地,浓烈的血腥气在夜空中弥漫不散。
赵野提着仍在滴血的刀,背对城楼。
对身旁的凌峰下令。
“凌峰,再派一队人,去楚王府。”
他顿了顿。
“将本王的家眷,全部押来。包括本王的弟弟赵熙。”
“记住,要上枷锁。”
凌峰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殿……殿下?!”
“听令!”赵野霍然转头,目光刺得凌峰下意识后退半步。
“让你去就去!”
凌峰看着赵野那双决绝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咽了回去,重重抱拳。
“卑职……领命!”
他转身点了一队亲兵,马蹄声再次急促地响起,消失在通往楚王府的街道尽头。
就在此时,“吱呀——”
一声沉重的闷响,东华门厚重的门洞,缓缓向内打开。
火把的光芒从门内涌出,映亮了鱼贯而出的御前侍卫铁甲。
紧接着,那辆特制的、雕刻着九条金龙的紫檀木御辇,在四名高大甲士的平稳推动下,缓缓驶出了城门。
御辇上,赵顼披着明黄色的大氅,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赵野看着御辇驶近,手腕一翻,“哐当”一声,将手中染血的佩刀扔在脚边的血泊中。
他抬步,迎着御辇走去。
在距离御辇十余步的地方,他停下,撩起染血的战袍下摆,单膝跪地。
“臣,赵野,恭迎官家。”
赵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质问。
“赵伯虎!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野抬起头。
“官家。”
“您曾对臣说过,臣是您的朋友。这句话,臣一直记着,不敢或忘。”
“但臣更是您的臣子。”
他挺直脊背,目光迎向御辇上那双喷火的眼睛。
“身为臣子,更兼朋友之谊。当天下人都反对您时,当您觉得举世皆孤时,臣,会站在您这边。”
“所以,嘉王赵頵,怀恩侯李秉常,梁氏,司马光,王安石……”
他一字一顿,吐出这些名字。
“他们,必须死。”
“哪怕此举会遭天下人唾骂,哪怕史书上会将臣记作千古佞臣、跋扈权奸,臣,也认了。”
“这天下,是您的天下。您乃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被侍卫隔开、站在御辇侧后方的王安石与司马光。
“王介甫,司马君实,你们自己说,忤逆圣意,屡屡质疑君父,致使官家忧思成疾……此等行径,该不该死?”
“赵野!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司马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野厉声喝骂。
“老夫一生秉持公心,忠君体国,何来死罪?”
王安石却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着赵野,看着满地辽人和奴仆的尸体,看着赵野那平静得反常的眼神。
再联想到皇帝近日来的偏执和今晚这一连串雷霆万钧又处处透着诡异的行为……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
赵野不是真要杀他和司马光!
更不是要逼宫造反!
他是在用这种最极端、最暴烈的方式,向御辇上那个因身体残疾和恐惧未来而陷入偏执的皇帝证明。
看,您的意志至高无上。
看,只要您想,哪怕杀辽使、屠王府、诛大臣,也会有人毫不犹豫地为您执行。
看,这皇权依旧稳固,无人能够真正挑战。
他是在用鲜血和人命,给皇帝搭建一个下来的台阶!
同时,把所有“恶名”和“擅权”的污点,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想通此节,王安石不再犹豫,踉跄着冲到御辇前。
“噗通”一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稽首礼。
“楚王所言……不错!”
他声音嘶哑却洪亮,压过了司马光的怒骂。
“臣王安石,身为宰辅,不能体察圣心,为君父分忧,反因固执己见,屡屡触怒天颜,质疑圣断!”
“此乃大不敬,欺君之罪!臣……万死难辞其咎!求官家降罪!臣,甘愿领死!”
这一下,不仅司马光愣住了,连苏轼、章惇、韩绛、曾布等人也全都懵了。
王介甫……这是疯了?怎么突然认罪求死?
司马光更是瞪大眼睛,看着匍匐在地的王安石,脑子里一片混乱。
在他看来,皇帝做错事,臣子拼死劝谏才是忠臣本分,怎能因为皇帝生气就认罪?
这岂不是助长昏君之气?
赵顼坐在御辇上,听着赵野那番“愿为佞臣”的宣言,看着满地伏尸。
心中最初的暴怒和震惊,此刻已被一股复杂情感冲击得七零八落。
是感动吗?
赵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全天下,告诉他自己。
皇帝,您依然拥有绝对的权威,哪怕您要做“错事”,也有最锋利的刀为您执行。
是震撼吗?
赵野为了点醒他,不惜屠戮,不惜自污。
之前因为赵野反对自己而产生的不满和隔阂,在这一刻,在这血腥的修罗场和赵野平静的眼神中,烟消云散。
他喉咙有些发堵,声音放缓了些。
“王安石、司马光虽有忤逆,念其往日功劳,罪不至死。朕看……”
“官家!”
赵野却猛地打断了他。
“不行!必须死!不止他们要死,其族人也难逃干系!”
“臣已派人去锁拿他们两家家眷,稍后便到,一并处置,方可永绝后患!”
这当然是胡扯。
但戏,必须做足。
“楚王!你疯了不成?”
苏轼再也忍不住,跳了出来,指着赵野,又急急转向御辇。
“官家!万万不可啊!王相公、司马相公乃国之柱石,若因直谏便遭诛族,天下士人必将寒心,大宋今后,焉有忠臣乎?!”
章惇、韩绛、曾布等人也纷纷跪倒,叩头不止。
“官家三思!楚王狂悖,请官家明鉴!”
赵顼被赵野这“不依不饶”的架势又拱起了火气,他没想到赵野竟然“演”得这么投入,真要杀两位重臣全家的架势。
他正欲开口呵斥赵野适可而止,赵野却抢在他前面,继续用那种狂热口吻说道。
“官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现在不杀,难道要等他们将来势大难制再杀吗?”
“不如现在动手,一劳永逸!”
“有威胁,就得除掉!臣这完全是在贯彻您的意志啊!”
“官家,关键时刻,您的意志可必须坚定!”
这话听着是表忠,实则句句都在往赵顼最偏执的恐惧上戳。
也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逼他看清楚自己那“清除一切威胁”的逻辑走下去,会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直梗着脖子怒视赵野的司马光,看看匍匐在地、主动“认罪求死”的王安石。
再看看状若疯魔、却句句将皇帝架在火上烤的赵野。
又看看御辇上脸色变幻、惊怒交加的皇帝……
他并非蠢人,只是过于方正。
此刻,那层窗户纸终于被这极端的情境捅破。
他明白了。
赵野不是要杀人,是要救人。
救皇帝跳出偏执的心魔,救可能因此引发的朝局崩坏,甚至……
救他司马光和王安石的命,救嘉王赵頵的命!
司马光老泪纵横,同样向前扑倒。
“忠臣不畏死!只惧不能死得其所!”
“楚王所言甚是!老臣司马光,忤逆君上,当死!”
“求官家下旨,臣……甘愿领死,以正朝纲!”
苏轼、章惇等人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两位当朝宰执哭着喊着求皇帝杀自己,楚王在一旁“力劝”皇帝赶紧动手,皇帝则气得脸色发白……
再联系前因后果,他们就算再迟钝,此刻也终于将碎片拼凑起来。
皇帝因疾生疑,欲试探甚至处置嘉王,遭到王、司马激烈反对,进而偏执。
而如今...
苏轼长叹一声,心头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走到赵野身侧,对着御辇深深一揖,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