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很快便传遍了汴京的勋贵府邸。
曹国公府,书房。
曹佾放下手中那份邀请他“明日入宫,共叙君臣之谊”的请柬,眉头渐渐锁紧。
皇帝近年来因龙体欠安,已好久没举行此类纯粹叙旧的私宴。
更何况,是同时邀请如此多的勋贵?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沉默片刻,唤来老管家,声音低沉。
“持我名帖,速去请潘、折、高、石……诸位国公、侯爷过府一叙。就说,有要事相商。”
不到一个时辰,七八位在汴京的顶级勋贵便聚集在曹国公府的花厅中。
烛火通明,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曹公,官家突然设宴,所为何事?”
潘美后人,潘夙率先发问,语气带着疑虑。
曹佾缓缓摇头,将请柬置于案上:“老夫亦不知。”
“然,《易》云:‘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此时设宴,绝非寻常。”
“诸公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信息,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半晌,石守信家族的现任主事人、昭武校尉石洵直捻着胡须,迟疑道。
“会不会……跟前几日朝廷明发的那道‘清理隐田、课以重罚’的政令有关?”
“这几日,各处州府动静可不小。”
此言一出,花厅内顿时一静。
“石校尉所言,不无道理。”
折克行沉声道。
“新政如火如荼,四海商会置换田产,那是给甜头。”
“如今这道政令,便是亮刀子,要动真格的了。官家此时召见我等……”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在座的哪一家,名下没有些“不便示人”的田产?
百年积累,盘根错节,真要按律清理罚没,足以伤筋动骨。
“官家……该不会是想借着宴席,对我等来硬的吧?”
一个年轻些的侯爷声音发紧。
“来硬的?”
高琼之孙、时任内殿承制的高遵惠冷哼一声,虽是荫补的文资,此刻眼中也满是凝重。
“我等效忠赵宋,与国同休。”
“子侄族人遍布禁军、边镇,为朝廷流血流汗。”
“官家若真不顾情面,行那鸟尽弓藏之事,岂不令天下将士寒心?朝廷就不怕动荡?”
这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里。
他们最大的底气,便是与军队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帝若要彻底清算,势必牵扯极广,投鼠忌器。
曹佾听着众人议论,目光却扫过在场之人,心中忽然一动,问道。
“张继忠、王延珪、李崇踞、陈从训四家,可有人接到请柬?他们的人来了吗?”
众人一愣,这才发现,今晚聚集于此的,竟然没有那四家的代表。
那四家虽非顶级公侯,但也是实权将领,与齐王赵野关系密切,通常此类聚会不会缺席。
“怪了……我府上接请柬时,仿佛听宣旨内侍提过一句,明日宴请名单颇全。”
潘夙回忆道。
“他们四家,应当也在受邀之列。”
“既受邀,为何不来?”
石洵直脸色微变。
“莫非……他们已得了什么风声,或者……已然与朝廷通了气,不与我们一道了?”
这个猜测让花厅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若那四家提前倒向朝廷,或者被朝廷单独安抚、收买,对他们这个松散的联盟而言,绝非好消息。
曹佾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是不是一条心,眼下暂且不论。少了他们几家,也并非就束手无策。”
“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乃是君臣各有顾忌,各留体面。”
“今上……当非刻薄寡恩之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明日宴上,官家若真问起田亩之事,我等需统一口径。”
“朝廷新政,关乎国本,我等世受国恩,自当拥护。”
“然,家族绵延百年,田产琐碎,清理核对需时,其中或有疏漏,绝非有意欺隐。”
“罚金……可酌情认缴一部分,以示诚心。”
“曹公的意思是……让?”高遵惠有些不甘。
“不是让,是‘表诚’。”
曹佾纠正道,眼神锐利,“全部交出,绝无可能。”
“那是我等家族立足之基。但寸步不让,便是与朝廷对抗,智者不为。”
“让出一部分,既全了君臣之义,也保住了根本。”
“具体让多少,如何让,明日需见机行事,务必同进同退。”
他最后总结道。
“官家设宴,是给台阶,也是试探。”
“我等需接下这个台阶,也需让官家看到,我等绝非不知进退的蠢人。”
“一切,待明日宴上,再见分晓吧。”
众人闻言,虽仍有忧虑,但也知这是眼下最稳妥的策略,纷纷点头。
又商议了些细节,便各怀心事,在夜色中散去。
曹国公府门前车马渐稀,曹佾独立庭中,望着皇城方向隐约的灯火,心中那抹不安却并未消散。